第181章 心灯一盏
他家慕慕笑起来是真好看啊。
贺宇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师兄……”
“怎、怎么了?”贺宇回过神来。
沈慕舟踮起脚凑近,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你耳朵好红啊。”
贺宇这下连脸也红了,赶紧虚张声势地掩嘴清咳一声:“穿多了,走路闷热的。”
“哦。”沈慕舟歪头应了声,“这样啊。”
只是,他眼眸里的狡黠一闪而过。
还好贺宇没继续脸红,两人沿着田埂缓步走了一段,便到了赤脚医生的院子里。
赤脚医生见到他们很是欣喜,连连把人往屋里让,特意泡了枸杞红枣茶,又抓了大把瓜子花生,拿出珍藏的糖果招待。
嘴上却不住嗔怪:“来就来了,年年还带这么多东西,用不上再给我拿回去。”
贺宇喝了口茶,摆了摆手笑道:“这是我师父让捎来的,您也知道,家里年节礼多,我们也吃不完。您就帮忙分担一些吧。”
赤脚医生听得好笑:“你这小子,合着是来忽悠我这小老头?哪有东西多得用不完的道理。”
贺宇摸了摸鼻尖,温声哄道:“给您您就收着,是晚辈的心意。您不收,我反倒心里不是滋味。”
赤脚医生这才感慨一声应下,不再推辞。
老人目光一转落到沈慕舟身上,越看越是欣喜。
“小沈也长这么大了,出息了……难为你们还一直记挂着我这个老头子。”
沈慕舟心里微微触动。他已是两三年没见过这位爷爷,只觉得老人比印象里苍老了许多。
“爷爷现在还经常出诊吗?身体吃得消吗?”沈慕舟轻轻握住赤脚医生的手。
赤脚医生和善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还好着呢。大病看不了,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大伙儿信得过我,才总来找我……”
老人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和周家那层关系,忽然记起一桩事,说起时还带着几分不忿:“前些日子,周家那个刘盼娣,还装着头晕找上门来……”
哪里是看病,分明是瞧他走街串巷认识人多、底细清,想拉他做媒。
“给你家哪个孩子说?”看在同大队的情分上,赤脚医生也没直接回绝,人上了年纪,本就乐意成全这些事。
“我家五个小子、一个姑娘,可不都到年纪了嘛。”刘盼娣笑得殷勤,眼珠一转,又刻意提点,“尤其我家姑娘晓晓,你也见过,长得那叫一个周正,一枝花似的。”
赤脚医生点点头,还在心里盘算着认识的适龄青年……
没料到,刘盼娣看中的人,竟是贺宇。
“阿宇那孩子,配我家晓晓正好。”她算准了赤脚医生跟贺宇亲近,这才找上门来托底。
赤脚医生当场脸就沉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周怀安跟本家早闹掰了,只剩一层薄面。贺宇是周怀安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真要跟周家结亲,让周怀安心里怎么过得去?这不是把阿宇往难处推吗!
“我们阿宇早说了,先立业,这几年不考虑亲事。”他当场冷脸回绝。
“哎呀,别啊,您是长辈,总得劝劝他先成家,别把年纪拖大了哟……”刘盼娣还在絮絮叨叨纠缠。
赤脚医生直接下了逐客令:“您另请高明,你家这媒我做不了。”
刘盼娣走时还不甘心地啐了两句,老人只当没听见。
后来也没见周家再敢缠上来,赤脚医生才算松了口气。这些天他留意到,周晓晓相了个城里的对象,出手大方,头回上门就提了重礼,他冷眼瞧了好几回。
“想来是知道阿宇这边看不上,才另寻了人家。那小伙子看着家境倒还不错,只是要娶家里七个兄弟、还有五个没成家的姑娘,怕是不容易。”赤脚医生淡淡道。
沈慕舟听得眸光微闪。
他万万没想到,周家竟然还打过师兄的主意!还好他们只敢找陈爷爷说和,没敢真上门来提,不然……不然他就放团团把人全赶出去!
贺宇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朝老人郑重道谢:“您做得对。往后再有这种事,不管姓周还是姓李,您直接替我拒了就行。”
赤脚医生好笑地看他:“你这孩子,这话也就是推托不喜欢的人家,难不成还真想一辈子不成家?好人家的姑娘该相看还是要相看的……”
贺宇直接摆手,语气干脆:“这话可不是推托,我对这些没兴趣,您就别替我操心了。”
见他心意坚定、自有主张,老人也不再多劝。
一旁的沈慕舟垂着眼,悄悄松了口气。
之后话题又绕回老人的身体,贺宇忍不住劝:“您这年纪,外出出诊就别接了,近处的也少操劳,能歇就多歇着。实在不行,卫生所的活儿也辞了吧。”
赤脚医生笑着摇头:“我又不是不能动弹。趁还能动,多干两天,等哪天干不动了,自然就停了。”
贺宇无奈,只得由着他,语气却很认真:“身子一定得当心。真有不舒服,立刻让人捎信给我,我带您去医院。您在这儿没亲人,我们是一道过来的,我就是您亲孙子,将来我给您养老送终。”
赤脚医生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眶微微发热。
临近中午,赤脚医生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走,硬要杀鸡留饭。
“现在政策好了,我们这种外迁户也能养鸡种菜了。”老人眼含笑意,絮絮叨叨,“我养了五只呢,三只老母鸡都在下蛋,鸡蛋都吃不完。对了,我等会儿再给你们捡些鸡蛋带回去!”
“您养鸡存点蛋不容易,留着自己吃。”贺宇连忙婉拒。
他怕老人真把养肥的鸡杀了,赶忙拉着沈慕舟告辞。
谁知赤脚医生不肯,硬是从廊下抓了一只大公鸡,麻利绑好腿塞进尼龙袋,往贺宇怀里一塞:“不吃饭也行,鸡必须拿走。”
贺宇只得收下,又关切道:“您别送了,我们走了。”
他把鸡牢牢绑在自行车大杠上,只露出一个脑袋,那鸡便在袋子里不安分地咯咯叫了两声。
沈慕舟看着被五花大绑的鸡,偷偷眯起眼笑。
谁知赤脚医生又折返出来,递给他一罐子桑葚干,包好金银花、干雏菊,还有自己上山挖的黄精,一根根细长细长,收拾得干干净净。
“拿黄精回去炖鸡吃。”老人态度坚决,不容推辞。
沈慕舟微微一怔。
没办法,这些东西也只好挨着公鸡,一并绑在车上。
“够了,真的够了。”贺宇无奈摆手。
沈慕舟弯着眉眼坐上后座,回头跟老人道别:“爷爷再见,有空再来看您!”
“好好好,有空常来。”赤脚医生乐呵呵地挥手。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老人心里泛起一阵怅然。
等他回身收拾贺宇带来的礼品盒,才发现东西格外厚重:糕点、水果、两瓶米酒、的确良布料,还有两盒麦乳精。
最让他心头一热的是,布料底下还整整齐齐压着两百块钱。
老人轻叹一声,小心翼翼把钱收了起来。
……
路上,望着老人一直立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沈慕舟心底一软。
记忆与现实慢慢重叠,小院还是那座小院,人也还是那个人,只是他们长大了,目送的人,却一点点老了。
沈慕舟自然而然地搂住贺宇的腰,轻声感慨:“师兄,我怎么觉得,陈爷爷才两年不见,就老了这么多……”
贺宇浅浅点头:“人一上年纪,就是一晃眼的功夫。所以我才总想让他少操劳,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
沈慕舟默然半晌,又想起自己的老师,垂眸轻声道:“我老师也是,总觉得自己身子硬朗,怎么劝都不听。可只要一站上讲台,整个人就格外精神……”
上大课一站就是一个多钟头,并不轻松。好在跟着沈慕舟,季承墨的伙食一向跟得上,每天牛奶鸡蛋不断,如今依旧精神矍铄,讲起课来中气十足,坐在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慕舟见老师状态好,也就由着他,只再三叮嘱,不许硬撑。
贺宇听了也微微动容:“这些老人家,都是劝不动的。大概,这就是他们后半辈子的念想吧。”
他顿了顿,状似随口问道:“那慕慕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我?”沈慕舟愣了愣,眨了眨眼,“我想过好每一天。”
贺宇微怔,随即笑了笑:“我还以为,慕慕会想成为最厉害的设计师。”
后座的沈慕舟轻皱了下鼻子:“设计是我的爱好,也是我的理想,我很喜欢,它也确实让我的日子过得充实又有价值……但它算不上我的人生意义。”
他顿了顿,眼底闪着细光:“师兄,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做不后悔的事,然后……好好生活。”
身前的贺宇沉默了很久。
沈慕舟眼眸一动,轻轻戳了戳他:“师兄,那你呢?”
“让沈慕舟好好生活。”
“欸?”沈慕舟一愣,小声撇了撇嘴,“师兄,我在认真问你呢。”他只当师兄是在哄自己。
贺宇低笑出声,没有多解释。
只有风听见了,卷着那句很轻却很认真的话,飘在空气里:
“我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