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沟壑难平
从赤脚医生那儿拿回来的那只大公鸡，当天就进了肚子。
加了新鲜黄精慢炖，汤色澄黄清亮，香气浓得满屋子都是，味道确实鲜醇清甜。
团团闻着味儿在厨房转来转去，贺宇看得好笑，提前夹了几块肉多的鸡块喂给它。
等鸡端上桌，沈慕舟左边被贺宇夹了个鸡腿，右边被周怀安又夹了一个，吃得眉眼弯弯，连喝两碗汤才意犹未尽。
他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吃到好吃的就开心、不合口味就生闷气的样子，已经能平静看待吃饭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饱腹。
可他依旧偏爱热气腾腾的家常味，尤其偏爱师兄做的饭菜。在学校难得吃到，回了家便放开了吃。
“慕慕喜欢，明天我再买只鸡回来，给你炸着吃。”贺宇笑道。
沈慕舟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现在政策放开了，家家户户都能养鸡，乡下也有拿来卖的，不像以前还要去乡下偷偷寻摸。”贺宇解释道。
周怀安也点头附和：“还是放开了好，吃肉吃菜也都方便了。阿宇，除了鸡，再买点排骨回来吧，慕慕爱吃。”
贺宇应声应下。
其实这会儿大多数人还在奔温饱，像他们家这样舍得吃、舍得用的，确实不多。但既然有这个条件，也没必要亏待自己。
转天，贺宇果真带回来一只大公鸡，还买了新鲜的排骨。
他将鸡剁块腌制好，裹上蛋液和面粉，下油锅一炸，金黄酥脆，香气霸道得勾人。
守在一旁的沈慕舟和团团，不约而同齐齐吸了下鼻子。
贺宇失笑，把炸鸡端出来，配了一碟辣椒粉，让沈慕舟当零嘴。
随后又在客厅支起放映机，用胶卷放片子。
当年贺宇赚到第一桶金，就给家里添置了这台小型放映机，能直接投在墙上看。
如今国内多是黑白电视，彩电稀少又昂贵，能看的台不多，屏幕还小，远不如放映机看着痛快。
他也是想着让慕慕回家不闷，才特意托关系买的。放映的胶卷也都是他在外见到就收，连国外的片子都有。
沈慕舟抱着团团坐在地上的软垫上，看着茶几上的炸鸡眉眼都弯了，自己吃一块，喂团团一块。
随即，一人一狗盯着墙上的动画片，看得格外认真。
朱建业就是这时候带着周晓晓上门的。
贺宇一开门，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阿宇，新年好。”朱建业提着东西，神色有些局促，“我带晓晓来给周工拜个年……”
……
周怀安得知周晓晓是朱建业正经处的对象，心里也是一惊。
他自是不喜周家的行事作风，对周晓晓更无半分好感，只是朱建业并无过错，又是登门拜年，他也只得按普通客人招待，面上并未显露出不悦。
朱建业敏锐察觉到，气氛和他往常独自来时截然不同，只当不知，憨笑着端水喝水，只是坐得局促尴尬，时不时扯两句闲话跟贺宇搭话。
沈慕舟淡淡瞥了两人一眼，轻轻皱了下鼻子，便收回目光，抓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咬得咔哧作响。
若是朱建业独自前来，炸鸡他自然愿意分。可现在……他默默多塞了一块给团团。
朱建业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周晓晓跟周怀安问过好后，便安静乖巧地坐着。
她端着白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上细致的花纹，目光看似平静，却不动声色地将整个客厅细细扫了一遍。
她已经很多年不曾踏足这里，万万没想到，沈家如今的日子竟宽裕成这样。
记忆里的沈家本就比寻常人家体面讲究，如今更是彻底翻修一新：墙面白净，吊顶齐整，木窗全换了上好木料，连玻璃都带着雕花。地上铺着干净的地板革，屋子敞亮通透，全然不像乡下土房那般阴暗逼仄。
就连坐着的实木沙发都是新制的，厚实稳重，垫着软乎乎的花垫，舒适得让她暗自喟叹。
更扎眼的是屋里那些稀罕物件：桌上的折叠台灯、靠墙的收音机、摞着外文书的录音机，甚至厨房一角还摆着一台冰箱……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是旁人攒上几年也未必能摸到的稀罕货。
而最让周晓晓心神震颤的，是墙上那台家用放映机。
不用去电影院，就能在家放电影，还是色彩鲜亮的动画片。
她长这么大，连见都没见过。
眼前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她：沈家，是她难以跨越的鸿沟。
一股复杂又灼热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不止。
气氛尴尬，即便周晓晓表现得乖巧懂事，可周怀安丝毫没有留饭的意思。朱建业也看得出他们并不受欢迎，不好意思多留，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一出家门，朱建业便看向周晓晓，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讷讷咽了回去。
晓晓家和周工不和，他不是早知道了吗？只是没料到，竟冷淡到这个地步。
他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
“都怪我。”周晓晓先开了口，低着头，委屈地抿了抿嘴，“大伯不知道我会来，家里那些事闹得，他本就不待见我们周家人，今天还连累你跟着一起吃冷脸。”
她这么一说，朱建业反倒不好再说什么，连忙安慰：“家里的事也不怨你……”
他不由上前牵起周晓晓的手，“没事，以后咱们俩关起门来过日子，跟周家无关，跟沈家也没关系。”
周晓晓愣了一下，随即弯眼笑得格外甜：“建业哥，你真好。”
朱建业耳根一红，咧嘴傻乐：“我、我会一直对你好的。等我家把三转一响备齐，我们就、就……”
他越说脸越红，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晓晓眼底微微一闪。
她清楚，这是朱建业答应的聘礼。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再加一台收音机，这般聘礼，就算娶城里姑娘也足够体面。
放在以前，她已经心满意足。
但亲眼见过沈家的排场后，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微微垂眸，语气怯怯又懂事：“建业哥，那我们以后，也能在家里看电影吗？”
“啊？”朱建业一时没反应过来。
“像慕舟家那样的放映机，肯定特别贵吧？”周晓晓柔声道，“其实我也不贪心，有台电视机就行。彩电票不好弄，黑白的总该有一台吧？”
见朱建业面露踌躇，她又轻叹一声，声音低沉了些：“我们公社有户人家买了黑白电视，一到晚上全公社的人都挤在他家门口看，只是动不动就会被他家儿子赶……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家也有一台，想看的时候就不用被人赶了。”
“真的，有台黑白电视机我就很满足了，不敢像慕舟那样，想看动画片，放映机都能说买就能买……”
这番话听得朱建业疼惜不已，当下一咬牙，狠狠点头：“我给你买！”
周晓晓瞬间眼睛灼灼发光。
……
初八刚上班，朱建业便期期艾艾地找上门。
贺宇还当他有什么正经事，等对方把话说完，他整个人都愣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贺宇仰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我、我不想在车间干了，想倒腾厂里的木器出去卖，赚一笔快钱……”朱建业埋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贺宇简直被气笑了：“你好好的车间组长、四级木工不做，想去当倒爷？”
“是。”
贺宇抬手，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门上：“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