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风烛夙愿

像，太像了。

周怀安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发颤，眼眸含着思念的泪光，忍不住细细打量着沈有兴。

这人长得实在太像他的师父，也就是慕慕的爷爷——沈世德沈老爷子。

一时之间，他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翻涌的情绪。

“您……您也是沈家人？”周怀安憋了半天，才问出这句多余的话。

沈有兴坦然一笑：“我只是沈家旁支。论辈分，我和慕慕同辈，您才是我的长辈，我理应称呼您一声堂叔。”

“不不不，”周怀安惊了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被这样一提醒，周怀安才稍稍回过神，怅然感慨：“是我失态了。只因您和我家老爷子，实在太过相像。”

像得他有些慌了神。

一旁的沈慕舟歪着头，打量了他们一眼，有些不解，悄悄凑到贺宇身边小声问：“老先生真的和爷爷那么像吗？能让爸爸这样失态？我怎么一点看不出来？”

之前贺宇就和他说过，初见沈有兴时，便惊觉他眉眼酷似沈老爷子的遗照，才多了几分留意，也才有了后来的交集。

可沈慕舟亲眼见到沈有兴时，却毫无熟悉之感。

因为他记忆里的爷爷，是位温润沉稳、气度端雅的老人，纵使白发苍苍，言行举止依旧得体从容。在他儿时的印象里，爷爷慈爱温和、体面清癯。

而沈有兴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满身风霜、一脸苦相，面色枯槁，还时常气短体虚。明明年纪比爷爷小上许多，眼神却无比浑浊、饱经沧桑。

这些模样，从未出现在沈慕舟记忆里的爷爷身上。

自然，他绝不会把沈有兴错认成自己的爷爷。

贺宇眼眸微动，耐心向他解释：“在我这个外人看来，他们二人眉目间就有五分神似。师父跟随老爷子多年，感触自然会更深。”

他顿了顿，温声补充：“慕慕你要知道，你记事时，老爷子已是晚年，眉眼轮廓早已不复从前。你记忆里更多的是和爷爷相处的温情，而非相貌本身。”

“但师父不一样，他十几岁就拜在老爷子门下，朝夕相伴近三十年。老爷子的眉眼、神态、气场，已然刻入心底。乍见到眉眼五分相似的人，便足够动容。”

沈慕舟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思绪落下，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失落。

“我有点想爷爷了。”

沈慕舟出生时，沈老爷子已是六十九岁高龄。老来得孙，满心欢喜，对他万般疼爱、事事照拂。只是老人年事已高，又遭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最终在1976年离世，享年八十二岁。

放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年纪其实算是喜丧。可那会儿的沈慕舟，一直天真以为，爷爷会长命百岁。

接连失去至亲，也让沈慕舟早早明白，生老病死，是人世间最无法逆转的事，除了坦然接受，别无选择。

贺宇心疼地揉了揉沈慕舟的脑袋，见周怀安与沈有兴正低声闲谈、无暇顾及这边，便俯身凑到他耳边，温柔低语：

“别怕，你还有我。爷爷没能陪你走完的人生路，往后我陪着你走。”

沈慕舟眼眸瞬间亮晶晶的，笑得眉眼弯弯。

……

四人一同在四合院吃了午饭。院里自带厨房，老先生也常备着菜，由贺宇下厨，只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顾及老先生身体孱弱，他特意做得口味清淡，温和养胃。

沈有兴很爱吃贺宇做的饭菜，也乐意和他们闲谈说话。每每二人过来陪他吃饭，他总能多吃半碗。今日多了周怀安作陪，沈有兴心里更是欢喜。

席间不难看出，面对沈有兴，周怀安如同面对在世的沈老爷子一般，脊背不自觉挺直，看向对方的目光满是怀念与拘谨，还不由自主地给沈有兴夹菜。

沈有兴受宠若惊，频频客气回敬。

一来二去，两人都吃得格外饱胀。

贺宇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隐隐有些好笑。

饭后闲谈，贺宇顺势接过话头，几人终于谈起了沈有兴的身后安排。

周怀安神色郑重，语气诚恳：“阳城沈家老宅的后院便是宗族祖地，沈家先人大多安葬在此。如今阳城沈家，只剩慕慕一位正统后人，我也算半个沈家人。慕慕已经和我商量过，今日郑重问您……”

“您是否愿意回归沈家祖地，落叶归根？”

沈有兴一时怔住，呆愣良久，才慢慢平复心绪。心口因激动一阵阵收紧，闷痛翻涌，他哑着嗓子颤声确认：“祖地……我这样的人，也能归葬沈家祖地吗？”

一旁的沈慕舟望着老人，认真点头：“那是沈家老宅后院，地方宽阔，多您一位族人并不算什么。若是您愿意，我会亲自为您送终，以沈家礼数，妥善安排好您的后事。”

沈有兴浑身剧烈颤抖，呼吸急促短促，脸色青白交错，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剧痛，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没想到，我漂泊孤苦半生，晚年竟还能重回宗族、落叶归根……”

“我何德何能，能得沈家这般善待。”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屈，就要朝着沈慕舟下跪叩谢。

在场众人无不大惊。

贺宇反应及时，一个跨步上前牢牢扶住老人：“老先生万万不可！慕慕受不起您这般大礼！”

沈慕舟也急忙抬手阻拦，连连摇头：“这只是分内之事，您真的不必如此。”

沈有兴泪眼婆娑望着他，哽咽不止：“于你们只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天大的恩情。”

他本是漂泊无根的沈家旁支后人，当年是姑奶奶认下他的血脉，给了他一处容身之地。只可惜他庸庸碌碌，后半生穷困潦倒、一事无成。这辈子唯一坚守的，唯一引以为傲的，便只有沈这个姓氏了。

而今，沈慕舟给了他漂泊半生最体面的归宿。

“谢谢……多谢你们……”

沈有兴的声音不住发抖。

不等沈慕舟开口安慰，沈有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猛地咳出，身子一歪，重重倒在贺宇怀里，当场昏死过去。

“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