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剖心试问
按照沈有兴的诉求,他的葬礼举行得很低调,一切从简,不铺张、不喧闹。
棺木跟石碑,早在刚回阳城那天,周怀安就找人加急定做,找的也正是之前帮他迁葬亲母的向阳公社黄老头。
这回黄老头见是老主顾,咧着缺牙的嘴笑得客气,也没有漫天要价。挖坑、做法事、制石碑、打造上好棺木,包揽了大半丧葬事宜,一口价,两百块。
周怀安也没还价,点头,只叮嘱他尽快做出来。
毕竟回来时就清楚,老先生身体日渐衰败,时日无多,这些后事必须提前备好。
黄老头一口应下。
恰巧沈有兴离世这天,棺木刚好做完。黄老头正准备去通知周怀安,就被他领到院里,见状,立刻动手忙活起来。
下葬的地点严格遵照沈有兴生前的心愿,选在他早已看好的位置,分毫不差,顺利落土安葬。
当天天色阴沉,氛围肃穆,最适合出殡。
贺宇跟沈慕舟都穿着一身素缟,恭恭敬敬朝着老先生的坟头鞠了三个躬。
沈慕舟垂着眼,神色沉寂。贺宇凑过去,避开旁人视线,悄悄捏了捏他的手,一触即离。
“慕慕,怎么了?难受?”
沈慕舟摇了摇头,低声轻叹:“我只是忽然觉得,人的生命太过脆弱短暂,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所适从……”
“师兄,”他看向贺宇,眼神带着些茫然,“这已经是我送走的第三位沈家人了。”
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爷爷,还有眼前这位老先生。
就算和老先生相处时日不长,就算早就预知离别,沈慕舟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贺宇轻拍他的背安抚,神色认真开口:“可是慕慕,我反倒觉得,正因为生命短暂,才更要学会珍惜,用心过好每一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眸光微动:“老先生走完一生,遗愿了结,再无遗憾,这才坦然离世。这何尝不是一种得偿所愿。”
沈慕舟微微一怔,眼底思绪翻涌,又重重点头:“也是。”
贺宇转头看向墓碑,新刻石碑上,“沈氏族人沈有兴之墓”几个大字格外清晰。他轻声道:“所以,我们祝老先生,一路走好。”
他缓缓弯腰,再行了一个礼。沈慕舟也跟着行礼。
随后,两人蹲下身,一张张焚化纸钱。
不远处,黄老头看着二人认真送行的模样,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凑到周怀安身边,好奇地随口问道:
“这人也姓沈,是你们沈家亲戚?看着不像是阳城本地人。”
周怀安点头,语气平和:“嗯,是在外漂泊的沈氏族亲,回来落叶归根。”
黄老头恍然:“难怪看着眼生。”
他摇头晃脑感慨一句:“人啊,到老了,终究还是想落叶归根。”
不过话音刚落,他又想起什么,瞥了周怀安一眼。谁都清楚,周怀安入赘沈家,于周家而言不算本家人,谈不上落叶归根,百年之后,入的也是沈家坟地。
黄老头心底感慨,随口闲聊:“还好你现在出息,周家那边反倒要巴结你……不过你别多掺和,最近周家那边乱得哟。”
他说起近日见闻,调侃道:“他家那个准孙女婿,天天上门闹事,非要讨回之前送的东西,闹得厉害,我看,这门婚事悬得很。”
周怀安眉梢微跳:“您说的是周晓晓?她不是马上要和林为民定亲了吗,怎么还在为这些物件争执?”
“可不是嘛。”黄老头一拍手,多说了几句。
早先周晓晓和朱建业处对象,公社人人看好,周家却执意反悔。转头周晓晓就攀上了条件更好的林为民,对方还没正式定亲,就不断往周家送礼,当初不知羡煞多少人。现在嘛……
“前段时间还听周家人吹嘘,说周晓晓跟着林为民去京城做生意赚钱,谁知道从京城回来之后就彻底变了!”
“林为民脸色极差,处处埋怨周晓晓,脾气暴躁,没人知道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隐情。”黄老头说得振振有词。
周怀安眯着眼听着,心里也猜不透内里缘由。
不过周家的事和他早已无关,只当是街坊闲话,听过就算。
他的视线不由投向不远处的贺宇和沈慕舟,两人并肩而立,气氛和睦,旁人无从插足。
周怀安静静看着,没有像从前那样叹气,心底依旧藏着些散不去的忧心。
……
只是令周怀安也没想到,他上午随意听来的这点周晓晓、林为民的“八卦”,下午就猛然得知,这事居然牵扯到自家儿子。
还是朱建业跟着团队来家里汇报收益时,无意间透露出来的。
原是贺宇带去南方的一队人,做完既定订单,全都从外地回来了。
早前贺宇拍电报嘱咐他们,见好就收,做完这一单便返回阳城。之后在李兴国的代管统筹下,众人顺利完成所有任务,做得十分出色。
贺宇一开始并没指望这单能赚多少,事先也说好,自己只拿五成收益,剩下的由团队众人按功劳平分。
队伍休整一晚后,李兴国隔天便召集所有人,带着账本和现金来找贺宇。
这一单,分到贺宇手里的足足有四千五百块。余下钱款,贺宇没有半点犹豫,当场全部分给众人。
外出干活的核心一共六人,出力最多的李兴国分到一千块,哪怕是刚入队的朱建业,也拿到了六百块。
众人个个喜笑颜开,连连向贺宇道谢。
“谢谢老大!”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余下的人也纷纷跟着称呼贺宇老大。
这是贺宇第一次完整带队外出做事,从头到尾把控所有门路。虽说后期杂事由李兴国打理,但所有人都清楚,没有贺宇的本钱、门路与牵线搭桥,就没有这份收入。
因此,就连李兴国,喊起“老大”也格外干脆服气。
贺宇嘴角微扬,没有拒绝这个称呼,只摆了摆手:“好了,都散了吧,早点回家,给家里添置些吃用。”
众人乐呵呵捂着口袋陆续离开,贺宇看着,眼底也透出一点浅淡笑意。
沈慕舟和周怀安等他们交接完毕,才走了过来。
“师兄好厉害!”沈慕舟眼里亮晶晶的。
贺宇轻笑,直接把四千五百块全都塞到他手里:“拿着,当零花钱。”
沈慕舟愣愣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朱建业彻底看懵了。
“零、零花钱?!”
他脑子嗡嗡作响,万万没想到,贺宇对沈慕舟竟这样大方。
贺宇眉梢微挑,看向他:“你怎么还没走?”
“我还有点事。”朱建业挠了挠头,憨厚一笑,毫不犹豫把刚到手的六百块递过去:
“老大,这钱还你。之前借你钱买电视机,虽说电视票已经用掉没法归还,但这个人情我肯定记着。”
贺宇挑了挑眉:“票就算了,都是厂里的福利。而且之前说好,六百块买你三件木工摆件,钱不用还,到时候把成品给我就行。”
朱建业用力摇头:“一码归一码,这钱我必须还。”
“我知道当初你是看我心态差,特意用订货的名义帮我解围。我清楚自己手艺还浅,一件摆件值不上两百,就算有我师父程向前指点,也远远不够。”
“这钱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说起木匠手艺,朱建业眼里多了几分自信:“至于木雕,我不用你刻意照顾。等我手艺真正练出来,做出好作品,第一个主动卖给你。”
“到时候,我也想尝尝,自己的摆件能卖到两百一件是什么滋味。”
这番坦荡真诚的话,让贺宇对他多了几分改观,唇角微弯,收下钱:“好,我等着。”
周怀安哈哈大笑,拍了拍朱建业的肩膀:“这才像话,总算不再被儿女情长困住。”
朱建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慨道:“周叔,说出来你都不信,我昨天碰见林为民了,他居然说,可以把周晓晓让给我。”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皆是一怔。
朱建业撇了撇嘴,继续道:“他说被周晓晓拖累得血本无归,要不是砸在她身上的钱收不回来,压根不想再和周家牵扯。还说,只要我给他五百块,周晓晓就归我。”
“你可千万别犯傻。”周怀安皱起眉。
“我当然不会。”朱建业神色认真,“我早就看明白了,周晓晓这种人,我根本拿捏不住。”
他叹了口气:“林为民那么精明的人,都被她坑惨了。我听他说,这次去京城本来安稳做买卖,是周晓晓非要掺和一桩学校举报的事,最后害得他被校方驱逐,货物也被警察查封扣押……”
沈慕舟听得心头一震,有些错愕。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段后续,周晓晓和林为民竟然还被查扣货物了?是师兄出手做的?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贺宇。
“咳!”
贺宇心头一紧,当即咳嗽一声,眼神拼命示意朱建业别再多言。
慕慕被恶意举报的事,他可是一直刻意瞒着周怀安的!
可朱建业完全没接收到暗示,周怀安却脑子闪过什么,抓住关键,脸色当即一沉:“学校的举报?京城?她举报了谁?”
朱建业耸耸肩:“不清楚具体内情,只听说是恶意构陷一名在京城上学的学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然一顿。
京城、大学生、恶意举报……
周晓晓能认识的,好像只有一人。
他身体一僵,目光直直落在沈慕舟身上。
同一刻,周怀安也彻底反应过来,脸色无比铁青。
贺宇无奈扶额,满心头疼。
朱建业这才后知后觉闯了大祸,屋内气氛仿佛降到冰点,他不敢多留,慌忙告辞离开。
屋内只剩他们三人。
周怀安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怒火,一掌狠狠拍在桌上,浑身气得发颤,死死盯着贺宇与沈慕舟:
“你们两个……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
在周怀安这般盛怒之下,贺宇不敢再隐瞒,只好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盘说出。
可出乎贺宇意料的是,周怀安听完,并没有冲两人发火,没有半句指责,更没有对沈慕舟说过重话。
他神色异常平静,却是那种风雨欲来的冰冷:“你们好好在家待着,我出去一趟。”
说完,便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径直出门。
沈慕舟心头慌乱不安:“爸爸这是要去哪?想做什么?”
贺宇皱紧眉头,心下一沉,随即推出家里另一辆自行车,看向沈慕舟:“走,慕慕,我们悄悄跟上。”
沈慕舟连忙点头。
两人不远不近跟在后方,愕然发现,周怀安一路疾驰,目的地正是周家老宅。
不多时,院里就传出桌椅翻摔的脆响,夹杂着激烈的争吵,清清楚楚飘出院墙。
“你们还有什么做不出的!竟敢追到京城去害我儿子!”
“好好说?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商量的!”
“真是好得很!周晓晓做出这般歹毒行径,你们敢说一无所知?有本事,就好好问问你们的好孙女!”
“是你们周家先不仁,就别怪我周怀安不义!往后你们但凡敢借着我的名头在外耍小动作、谋私利,我见一个,清算一个!”
任凭周家人百般辩解、苦苦哀求,周怀安面色冷硬如霜,目光冷冷扫过全场。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决绝无比:“从今往后,周怀安只是周怀安,和周家,再无半点瓜葛。”
说完,他甩袖迈步出门。
院外围满看热闹的邻里,他丝毫不给周家留脸面,声音清亮坦荡,人人听得真切:
“周晓晓远赴京城,恶意构陷诽谤我儿子,被校方查实严惩,这才灰溜溜返乡!此事我绝不姑息,今日当众说清,我周怀安,与周家,从此恩断义绝!”
围观邻里顿时一片哗然。
周怀安转身推着车离开。
刚走出不远,就看见小路尽头,儿子和徒弟静静站在原地等他。
“爸爸!”沈慕舟快步跑上前,扑进他怀里,眼眶泛红,小声哽咽,“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周怀安温柔抚着他的后脑勺,声音暗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爸爸没有好好护住你。”
他抬眼看向贺宇,淡淡点头:“回家吧。”
一行人沉默回到家中,关好大门。
周怀安缓缓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贺宇当场怔住。
“我从前一直想错了。其实,慕慕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总归有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身后护着他。”
话音落下,他抬眼直视贺宇,面色沉肃,神情凝重:“贺宇,我知道慕慕心悦于你。我只问你,你呢?我能放心把他交给你吗?”
“你对慕慕,是一时新鲜,还是此生认定?倘若你选择他,能否一辈子坚守本心,不离不弃,护他一世安稳,保他一生喜乐无忧?”
“你,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