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金玉其外
沈慕舟知道,像维克多这样坚毅果敢、有清晰目标的人,并不需要他人的同情与怜悯。
所以他只是认真看向维克多,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一定会成功的。”
维克多嘴角浅浅勾起。
这场跨洋通话,在沈慕舟这儿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既然维克多本人都不甚在意,自然也没必要再多做提及。
接下来的两天,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开幕的工艺交流会上。毕竟,他的师兄在这批货品上投入了不小的本钱。
沈慕舟原本也想去参加交流会,可偏偏当天还有两节专业课。授课的费雷德教授素来古板严苛,无故缺课不仅会被扣学分,严重时甚至会直接导致期末挂科。
沈慕舟巴巴地皱起脸,随口向维克多抱怨了两句:“费雷德教授肯定不会准许我请假的。”
谁知维克多支着侧脸,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好发愁的?不用请假,我让教授亲自带你们过去就好。”
“欸?”
沈慕舟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向他。
也不知维克多私下和设计系的老教授沟通了什么,正式上课这天,费雷德径直走进教室,宣布当日取消课本教学,改为外出课外研学。
就这样,全班几十名学生坐上早已等候在校外的专车,一路直达展会场馆门口。
沈慕舟彻底惊呆了。
维克多显然和老教授颇有私交,亲自到门口接待一行人。他含笑与费雷德握手致意,还不动声色地朝着人群中的沈慕舟悄悄眨了眨眼。
沈慕舟低下头,掩去眼底漾开的笑意。
周围的同学们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太好了,没想到今天能有这样难得的参观机会!”
“是啊,这场工艺交流会规格很高,我早就听说过了,真没想到费雷德教授会愿意带我们过来。”
“这都多亏了维克多学长,听说他是这次交流会的主办代表之一,邀请函也是他亲自送到教授手上的……”
众人一边打量着四周热闹的环境,一边将目光落在前方的教授与维克多身上。
维克多从容与费雷德寒暄:
“非常荣幸能迎来您的到来,教授。您可以随意参观,如果能不吝分享一些专业见解,我们会倍感荣幸。”
费雷德干涩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能有这样开阔眼界的机会,倒是我该替这些孩子们谢谢你。”
今日是交流会开幕首日,身为主办代表的维克多事务繁忙,简单寒暄过后便先行离去。
会场之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一大群学生格外惹眼,费雷德不愿扫了大家的兴致,只叮嘱众人记好集合时间,便准许大家自由参观。
学生们喜出望外,当即一哄而散。
沈慕舟眼底也闪过一丝兴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顺着入口逐一游览展区,而是径直穿过人群,快步朝着中心展区走去。
此时的中心展区,贺宇和傅生已经把货品布置妥当,开始招揽第一批前来观展的客商。
“我们只做上等精工,您看这品相便知,每一件都出自有着二十年功底的老匠人之手,满载东方古典韵味。这等货色,别处可寻不到。”
傅生尽显商人本色,卖力推介着自家货品。一旁的贺宇面带笑意,适时从旁附和。
他们的展区位置得天独厚,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加之货品本身品质上乘,正中展品又十分契合当地审美,不多时便围拢了不少人。
隔壁张一名与贺连帆的展位人气更为鼎盛,精美的漆器吸引了大批参观者,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那正是当初贺连帆从贺宇手中强行“抢走”的一批漆器。
贺宇淡淡瞥了一眼隔壁,不过短短片刻,这批漆器就已经签下三笔小额订单。
耳边时不时传来张一名爽朗的笑声,想来是正对这批货品志得意满。
贺宇眸光微闪,唇角勾了勾。
眼下卖得越是红火,日后劣质胎体的隐患暴露之时,摔得便会越惨。他倒要看看,张一名能否承受得住客商追责、信誉尽毁的代价。
正思忖间,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头。
“师兄!”
贺宇闻声回头,脸上应酬的客套笑意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温柔:“慕慕,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学校的教授一起来参观的。”沈慕舟弯着眉眼答道。
傅生笑着朝沈慕舟点了点头,主动揽下招呼客人的活儿,在底下示意贺宇陪着沈慕舟去逛逛。
沈慕舟却没什么闲逛的心思,只乖乖守在自家展位旁。
他踮起脚尖,瞥了眼隔壁忙得热火朝天的贺连帆,不由得皱起鼻尖。
“他们生意真好。”沈慕舟小声嘟囔。
这还是贺连帆入狱三年后,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对方。如今的贺连帆,模样与气质确实判若两人。
他早就听说贺连帆也来了英伦,还投靠了与维克多不对付的张一名门下,前两天更是和师兄一行人起过不小的冲突。
心中本就存着芥蒂,眼下又见对方展位门庭若市,风头反倒压过自家,沈慕舟顿时不痛快起来。
贺宇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低声意味深长道:“别气。眼下风光不算什么,爬得越高,往往跌得越重。”
身处展会人多眼杂,他不便细说内情,只温声安抚。
沈慕舟眸底掠过一丝狡黠,抿唇偷笑。
既然师兄心里早有盘算,他便不再纠结,转而安心帮着照看自家展位的客人。
看着傅生面前一位华侨客商,正拿着放大镜凑近端详半米高的仿景木雕,沈慕舟眨了眨眼,轻声开口:“其实,这件展品可以换种方式欣赏。”
客商闻声一顿,转头看向他。
沈慕舟从容走上前,稍稍调整木雕的摆放角度,将最美的纹理与景致正对客商。
随后他扫过周遭展品,取来一只巴掌大小的灵猴木雕,错落安置在山水景致之间。灵猴栩栩如生,顷刻便与木雕意境融为一体。他又搭配一只古朴笔筒置于旁侧,不过简单几番布置,画面顿时生出浓郁的诗情画意。
“这是当下英伦十分流行的自然生态融合理念。”沈慕舟一本正经解释。
客商看得眼前一亮。
周围各国商人也纷纷侧目,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样摆放果然别致!”
“摆客厅再合适不过了。”
不时还有几道“beautiful”的赞叹声夹杂其间。
甚至,不少人眼底已然浮出心动之意。
这名客商警惕地扫了眼身旁同行,生怕心仪好物被人抢先,当即果断开口:“这套我要了!”
贺宇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笑意:“您眼光独到。整套均为上好木料打造,细节惟妙惟肖,单单每件木雕,都要老师傅耗费数日心血精心雕琢,成本着实不低。”
这话半真半假。唯有主体仿景木雕出自老匠人之手,造价高昂;灵猴摆件与笔筒,都是阳城木器厂批量代工的成品。
他轻咳一声,顺势报价:“看您是同族华侨,这套九百九,就当交个朋友。”
客商微微蹙眉:“价格偏高,我若是一次性订五套,能否再优惠些?”
贺宇当即露出为难神色:“您这就为难人了,纯手工雕琢本就独一无二,很难有完全一模一样的成品,这个价位已经是我们的诚意底价。”
他故意停顿几秒,故作忍痛割爱般一拍手:“不过我们有同风格、同工艺的相似款式备货,若是您诚心订购,那就九百五一套!”
“可以。”客商欣然点头。
“我也要一套!”
“我订两套!”
周围客商见状,纷纷争先下单。
贺宇连忙高声提醒:“这类精品仿景木雕库存有限,先定先得!”
“各位请到这边登记订货。”傅生笑着上前从容接应。
一旁打理杂务的李兴国连忙招呼人手,从展位后方的备货堆里翻找货品。实物虽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但同类型的款式,勉强凑齐了各位客商所需的数量。
沈慕舟也不厌其烦,逐一为每套木雕调整出最佳观赏角度,搭配相宜的小动物摆件。一番精心布置过后,客商们看得连连点头,个个心生满意。
待到众人结账之际,贺宇恍然间怔了怔。
方才报价时,他一直按照国内人民币的成本价翻倍核算,一时惯性使然,竟忘了此地流通的货币是英镑。
眼下汇率为3.75:1,自己随口报出的九百五,实则为英镑,折合人民币竟高达三千五百多元!
李兴国一一接过客商递来的支票,一边核验真伪,一边登记入账,脸上喜色藏都藏不住,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一套木雕成本不过三百多人民币,转手便是实打实的巨额利润。贺老大不愧是贺老大,就是胆识过人,外商出手也格外阔绰!
他强行压下心下的震撼,努力稳住心神,生怕露出井底之蛙的局促模样。
客客气气送走客商后,贺宇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傅生早已笑逐颜开,拍着他的肩膀低声笑道:“这个价位开得漂亮,算是开门红,接下来咱们就照这个标准定价!”
贺宇感觉自己被呛了下。
沈慕舟倒是眼眸亮晶晶的,满心欢喜。看着自己亲手设计的作品被人这样珍视,一股浓浓的成就感充斥内心。
他早就认出,展台里的仿景木雕,全是依照他绘制的图纸雕琢而成。展位标牌上,还工整印着中英双语的设计师姓名。
展区之内,既有京华大学仅供观赏的非卖展品,也有周怀安的匠心佳作。而诸多摆在醒目位置的精品木雕,落款处都清晰标注着:沈慕舟/Moon.Shen。
少年眸光闪动,不自觉微微扬起下巴。
“Moon?”
费雷德教授缓步逛到展区跟前,一眼便认出了班上乖巧用功的沈慕舟。
“你怎么会待在展区后面?”
“费雷德教授。”沈慕舟连忙笑着问好,随即解释道,“这个展区是我哥哥开办的,我过来帮忙搭把手。”
“教授您好。”贺宇也适时上前热络致意,客气示意他随意参观。
费雷德微微颔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展位上的木雕展品。
他的目光独到,很快留意到常人不会在意的设计师署名。不少展位的作品大多佚名,而这里好几件精品,都清晰标注着设计者的名字。
“Moon.Shen?”
费雷德面露讶异,转头看向沈慕舟:“这些,都是你的设计?”
沈慕舟眉眼弯弯,开心点头:“图纸都是我画的,我哥哥寻访手工出众的匠人精心打造,再一路运到英伦参展。”
这下费雷德彻底来了兴致,随手将怀里的布袋放在桌案上,拿起一件造型别致的木雕细细品鉴,时不时和沈慕舟交流探讨。
随着交谈渐深,他看向沈慕舟的目光也越发和蔼赞许。
边上的贺宇,视线却在那只随手搁置的布袋上突地一顿。
袋口微敞,他看得一清二楚,里面竟是一套分外眼熟的漆器!
贺宇神色不动,自然地拿起布袋,礼貌开口:“教授,这里人来人往杂物繁多,东西放在外面容易遗失,我帮您先收去后方稳妥之处吧。”
费雷德欣然点头道谢。
“对了教授,我看袋中像是一套漆器?”贺宇目光特意多瞥了一眼,状似随意问道,“品相看着别致,不知您是从哪个展位购入的?”
“这个啊。”费雷德随口抬了抬下巴,“就在隔壁展区。那边诸多展品里,唯独这套漆器设计新颖,漆面做工也算上乘。”
“什么?”沈慕舟一下子睁大双眼,“您是在隔壁摊位买的?”
那不正是贺连帆的展位?
他皱起眉头,连忙追问:“教授,您花了多少钱?”
“六百六十英镑。”
闻言,贺宇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简直荒唐!这样胎体质地粗劣的漆器,竟卖出六百六十英镑的天价,贺连帆当真黑心。
“怎么了?”费雷德见二人神色异样,不由得疑惑发问。
贺宇眼底掠过一丝沉色,看向费雷德,语气诚恳却分外直白:“教授,这套漆器,根本一个英镑都不值。”
“What?”费雷德愣住。
“您上当受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