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坐镇镇局
沈世清在沈慕舟与贺宇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院子。她步履缓慢,全场众人却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院中一时落针可闻,寂静无声。
贺宇不动声色扫过张父张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把姑奶奶请过来,是再对不过的一步棋。
而沈慕舟抬眸,悄悄朝维克多眨了眨眼。维克多嘴角牵起一点笑意,躬身上前,恭恭敬敬搬来凳子,请祖母落座。
张父这时才回过神,强自镇定下来,嘴角勉强扯出几分笑意,开口问道:“母亲,您不是一直在疗养院静养吗?怎么会忽然来这边?”
说着,他故作愠怒地瞪了维克多一眼,“是不是这个逆子前去打扰您休养了?”
到了此刻,他哪能不明白,维克多手中的举荐信,当真出自母亲沈世清的手笔!他心中懊悔不已,万万没有料到,维克多竟真的得到了沈世清的青眼。
他也曾数次前往疗养院探望,次次都吃了闭门羹,怎么也想不通,维克多究竟是如何说服沈世清出手相助的。
难道真的是祖孙情分使然,凭维克多几番央求,便将这尊大佛请动了?
沈世清安然坐定,淡淡扫过眼前这对早已让她寒心的儿子与儿媳,语气平静无波:
“我若再不出来,竟都不知道,张家是颓败至此了吗,连直系子孙求学的自由都要被剥夺?”
“张宗岱,这就是你治家的本事?一身威严,只用在逼迫亲生儿子身上?”
“当真让人看了笑话。”
沈慕舟扑哧一笑,又连忙忍住,拽着身旁的贺宇,把憋笑的脸悄悄藏到他身后。
贺宇无奈含笑看了他一眼,默默挺直脊背将人护住,随即目光轻飘飘瞥向张宗岱,眼底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张宗岱脸上一阵难堪。
他素来自持身份,不论去到何处,旁人总要敬他三分,向来也说一不二。可在这位让他又敬又畏的生母面前,他半句反驳的话也不敢道出。
只见张宗岱垂首低头,低声应道:“母亲教训的是。”
他侧眼瞥了一眼安稳站在母亲身侧、像是寻到依靠的维克多,心底暗自憋闷。
“母亲,您不知道,这全是事出有因。不过亦臻能得您看重是他的福气……我们还有事,就……”说着,张宗岱无奈给妻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行离开。
可他的妻子陈秀丽并不甘心。她捡起方才掉落的手包,暗自给自己打气,对方早就不是当初高高在上的张家主母了,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垂暮老人,根本无需畏惧!
这般想着,她强撑着底气,硬邦邦开口:
“老太太,您久不理世事,不清楚内情。张亦臻此次行事太过出格,堪称大逆不道。我们只是想带他回去闭门反省,您却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护着……不妥吧?”
“久不理世事,不分青红皂白?”沈世清笑了,眼底却无波无澜,“这话倒是有意思。”
她看向张宗岱,平静问道:“你也是这样觉得的?”
张宗岱赶紧一把拉住陈秀丽,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朝着沈世清躬身致歉:“母亲,是秀丽不懂事,我会教训她的。”
“我们对您永远敬仰,该如何管教子孙,都由您说了算。”
沈世清淡淡道:“总算你比你这个不顶事的媳妇看得明白。”
“不过,我要你口头上的敬仰做什么。和你那个爹一样,虚伪的平白令人恶心。”
张宗岱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秀丽不服气,朝沈世清翻了个白眼,唇瓣动了动还想再辩驳。
可还没等她开口,沈世清冰冷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
“当初张宗岱要娶你的时候,我没有反对。但现在,我要好好考虑一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是否还配坐稳张家主母的位置。”
“什么……?”陈秀丽突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大变:“你、你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沈世清轻笑,“我倒是想问问张宗岱,你是想要张家家主的位置,还是执意要护着你的夫人?”
当初是她亲手将资质平庸的张宗岱推上家主之位,如今,自然也能亲手将他拉下。
论身份资历,当年有资格继承家主之位的本就不止张宗岱一人,时至今日,亦是如此。
张宗岱瞬间听懂这番话中的分量,心头一紧。他清楚,母亲从不说戏言。
他当即转头,厉声斥责陈秀丽:“母亲训示,你该静心聆听,愚昧无知!还不快向母亲赔罪!”
意识到大事不妙,陈秀丽颤抖着眼睑,低下了头。
“跪下道歉!”张宗岱压低声音怒斥,直接将她往前一推。
陈秀丽紧咬牙关,只得屈膝跪地,俯首磕头:“对不起,母亲,我知错了。”
贺宇看在眼里,眉梢微挑。姑奶奶一身底蕴与威严,对张家夫妇的压制,比他预想的,更有分量!
沈世清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像是看厌了。
她转头看向维克多,淡然问道:“亦臻,你今日宴请了多少宾客?”
维克多闻弦知意,从容答道:“回祖母,父母此番,乃是不请自来。”
儿子直白的一句话,让张宗岱颜面尽失。
自知此地再无立足之地,他沉沉看了维克多一眼,勉强对着沈世清颔首告辞,拉起地上的陈秀丽,狼狈离去。
维克多悄然松了一口气。
……
“姑奶奶好厉害啊!”
趁着沈世清逗弄团团、维克多在一旁照应,沈慕舟拉着贺宇去准备果盘,一路小声低语,眼底眸光熠熠。
“姑奶奶三言两语,就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了!”
贺宇笑了笑,轻轻捏了捏沈慕舟的脸颊,“厉害难道不好吗?也不枉我们慕慕费尽心思,将她老人家请过来替维克多撑场子。”
沈慕舟弯着眼笑开,嘴角露出一点虎牙。
是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他和师兄可是特意选了时机,请姑奶奶过来镇场的!
早在维克多再度前往疗养院求取举荐信时,沈慕舟就私下问过他:“维克多,你的父母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不会。”维克多冷静分析,“不过好在这里是英伦,并非张家的根基所在,他们能动用的手段有限。只要我熬过这一关,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可他们终究是你的父母,身份上便压着你一头。”沈慕舟抿了抿嘴,“若是再三纠缠,你真能应付?”
维克多皱眉沉默。
不过,沈慕舟随即眼眸一转,给他出主意:“若是请动姑奶奶出面,局面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维克多扶额苦笑,摇头:“祖母虽说在张家地位尊崇,只是过往种种纠葛,让她对张家心存芥蒂。这次愿意为我写下举荐信已是破例,其余的事,我不便再去为难祖母。”
“这样啊……”沈慕舟轻叹一声,失望地垂下眼帘。
当日他便把这份顾虑尽数说给师兄。
贺宇眸光微动,思索片刻后,倒是有了对策:“我们不妨借着请姑奶奶来住处做客的由头,顺势请她出面为维克多撑腰。”
他眼底掠过深思,细细分析:“以张家夫妇的性情,得知维克多脱离掌控必定不甘,定会以长辈身份施压。他们自诩体面,绝不会在学校公开滋事,最有可能,便是效仿上次专程堵到别院来。”
唇角微勾,贺宇继续道:“英伦私家侦探随处可见,我们可暗中委托探查,一旦查到他们动身前来,立刻通风报信。疗养院装有电话联络便捷,到时慕慕只以做客为由,把姑奶奶顺势请到住处即可。”
“维克多毕竟是她嫡亲孙儿,亲眼见他受苛待,姑奶奶不会坐视不理。”
沈慕舟听完,顿时精神起来:“这办法……可行!”
除去帮维克多脱困之外,沈慕舟悄悄抬眸瞥了眼身旁的贺宇,偷偷笑了。
他其实很想师兄,只是姑奶奶看管得紧,他们少有独处的机会。
倘若不止是短暂做客,顺势请姑奶奶过去长住呢?往后他们是不是能时常在私下相聚亲近?
沈慕舟越想越是心动,回去后便软磨硬泡,央求沈世清搬过去同住。
“那边环境很好,院落宽敞,我还养了一条很乖的大狗,它叫团团。还是师兄从阳城不远万里跨洋带过来的哦,养了许多年了,看着凶,其实傻乎乎的。”提起团团,沈慕舟笑眯了眼。
唯恐姑奶奶不肯应允,他又撒着娇恳求:“姑奶奶,您就先去我那边看一看好不好?房子雅致漂亮,还是登记在我名下的,维克多也住在隔壁,我们正好可以一同照料您啊。”
沈世清瞧着他手舞足蹈的模样,只觉童心可爱,故意慢悠悠逗了他许久,才含笑应下:
“好好好,疗养院这边我也住得腻了,便随你过去小住几日。只是倘若住处不合心意,你仍要随我一同回来。”
沈慕舟闻言,双眼锃亮,连连点头应下。
之后他便借口宅院需要提前收拾,暂且延后行程,实则一直在等候侦探传来维克多父母动身的消息。
就算迟迟等不到消息,他也打算直接接姑奶奶过去,守株待兔。
所幸,侦探的消息很快便送了过来。
沈慕舟当即迫不及待带着姑奶奶动身,抵达别院时,贺宇早已在外等候,很自然地带着二人往隔壁走去。
一切都刚刚好!
……
这边,正由维克多照料着的沈世清微微蹙眉:“亦臻,你如今是和朋友同住?”
在得知这处房子是傅生所有后,她拉过维克多的手,教导道:“朋友相处也要有分寸,即便旁人不计较,你也不该事事都去麻烦人家。”
维克多只得抿唇浅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傅生反倒有些局促,挠了挠头连忙解释:“老太太您误会了,是我自愿留维克多同住的。”
“房租可有付过?”
“这个……不必如此见外。”
“那怎么可以。”沈世清似已了然,转头看向维克多,
“是不是你父母断了你的经济供给,令你手头拮据,才不得已寄居在朋友这里?”
“其实也并非如此……”维克多一时语塞,艰难想要辩解。
沈世清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好歹是你的祖母,这种小事不必对我隐瞒。”
“这样吧,我稍后就让人给你划转三十万英镑,当做资助你在英伦求学的资费。你可自行购置一处住所,往后日子也能安稳舒心。”
三十万?傅生呼吸一滞,下意识抬眼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尚且还未回过神,这番话恰好被折返的沈慕舟与贺宇听了个正着。
贺宇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要知道,先前他和傅生跨海奔波、劳碌数月的生意,还是在运气俱佳的情况下,每人也就分到二十四万多英镑的纯利润。
可现在,姑奶奶随随便便出手,便是整整三十万!
沈慕舟也张大了嘴巴,忍不住惊叹:“姑奶奶,原来您这么富有啊?”
沈世清招手将他唤至身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这点积蓄算不得什么。当年我初来英伦,恰逢时势相宜,手头有余钱便置办了土地,还买下了两条街区的地皮。现今都已是繁华商业街,每月租金便足以衣食无忧。”
她含笑问道:“慕慕要不要也置办几处房产?姑奶奶选来送你。”
沈慕舟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现在住得很好。”
他满眼赞叹:“姑奶奶,您的投资眼光也太好了。”
沈世清闻言,垂眸淡淡一笑:“眼光当真很好吗?”
她声音微顿,缓缓道:“我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一笔投资,也是最失败的一笔。亏得血本无归,至今也没能缓过来。”
“啊?”沈慕舟分外诧异。
贺宇与傅生也侧目,面露奇色。唯有维克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动。
沈世清却不再多言,只轻揉眉心,目光幽深。
她没有欺骗晚辈。
毕竟,她这一生倾尽所有的投资,其实是张家啊。
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到头来只剩一身疲惫,满盘皆输……又怎么不算失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