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知道,踏入这里,无论结果如何,一段被尘封的往事,或许都将被揭开一角。
药铺门开,药香袅袅。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掌柜正在柜台后称量药材。
看到衣着气度不凡的萧景珩一行人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几位贵人,是问诊还是抓药?”
萧景珩依计而行,客气地询问是否有一位从北边来的、懂医理的芸姓妇人曾在此居住。
老掌柜闻言,眼中讶色更浓,他再次仔细看了看沈清梧,又看了看姜岁宁,脸上忽然露出一种似恍然似感慨的神情。
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冒昧问一句,这位夫人,可是姓沈?娘家……是否来自北地津海府?”
沈清梧浑身一震,失声道:“您……您如何得知?”
津海府,正是她娘家林氏一族早年经营海上贸易时的主要根基之一,虽然后来生意重心转移,但祖籍确是在那里。
老掌柜抚须长叹:“果然……果然如此。老朽姓陈,单名一个‘砚’字。
年轻时曾在津海林家的商号里做过几年账房,承蒙老东家(沈清梧的外祖父)和林老夫人照拂。后来商号调整,我才回了姑苏老家,开了这间药铺。
云香……我认得她,她是老夫人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之一,心思细,懂药材,还识得几个字。”
这突如其来的相认让众人都吃了一惊,沈清梧更是激动不已:
“陈伯!您……您还认得我母亲?您知道芸香的下落?”
陈掌柜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老夫人当年巾帼不让须眉,带着船队闯荡海上,是我等旧人心中最敬佩的主家。
芸香……她后来确实到了姑苏,就住在后面巷子里,还时常来我铺子里帮忙辨识药材。
但她从不多提旧事,只说自己已赎身出府,想过些清净日子。
大概……八九年前吧,她染了场风寒,没熬过去,走了。
她有个养子,叫陆青,是个有出息的,在外头跑船做买卖,芸香的丧事就是他回来办的。”
希望落空了一半,但至少确认了芸香确实曾在此落脚,沈清梧急切追问:
“那她……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提到我母亲,或者当年林家的事?”
陈掌柜沉吟片刻,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木匣。
“芸香走后,陆青那孩子临走前将这个交给我,说若有一天有林家的故人,尤其是沈家的人来寻,便将这个交给他们。他说,这是他娘临终前再三嘱咐的。”
沈清梧颤抖着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几样东西:
一枚质地普通、刻着模糊莲纹的旧银簪,像是丫鬟的饰物。
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已经干枯但形状特异的草药,像是海外才有的品种。
还有一张泛黄的、边缘毛糙的纸片,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老夫人安,旧事勿念,望小姐(指沈清梧)余生顺遂。”
字迹是芸香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欲言又止的意味。那草药更是令人费解。
“这草药……”陈掌柜凑近看了看,皱眉道,“老朽行医卖药几十年,江南乃至中原常见的药材大都认得。
但这几株……形态奇特,药性难辨,不似本土所产。芸香当年曾悄悄问我是否认得,我也说不出所以然。
她只叹气,说是在……是在照顾老夫人那段时间,在老夫人的药渣里偶然发现的,觉得奇怪,便偷偷藏起了一些。”
药渣里发现的海外异草?沈清梧脸色骤变。
母亲当年病重,难道用药有问题?可母亲不是后来病愈,并且一直身体康健、四处奔走吗?
姜岁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如果外祖母当年病重有蹊跷,但最终却康复了,并且活得好好的,那芸香留下这些是什么意思?
提醒?预警?还是……暗示当年有人试图谋害老夫人未遂?
“陈伯,”姜岁宁冷静开口,“芸香婆婆可曾提过,我外祖母当年病重时,除了大夫,还有谁经常接近?或者,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陈掌柜努力回忆:“芸香很少提,只偶尔感叹过两句,说‘人心难测’,‘有些人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藏了什么心思’。
她还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好像是‘那赵姨娘的手,伸得比想象的还长,海上的风浪,未必都是天灾’。”
赵姨娘!果然与她有关!而且,“海上的风浪”……难道指的不仅是后宅阴私,还可能涉及林家船队的海上生意?
就在这时,药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侍卫快步进来,对萧景珩低语几句,呈上一封书信。
萧景珩展开一看,眉头微挑,对姜岁宁和沈清梧道:
“是外祖母身边的心腹管事林叔传来的信,他们船队已到南京码头,预计不日便能到无锡行宫与我们会合。外祖母一切安好,信中还特意问起母亲和宁儿。”
沈清梧闻言,悲喜交加。
喜的是母亲即将到来,母女团聚;悲的是,刚刚发现的这些线索,似乎指向母亲当年曾身处险境。
她该如何面对母亲?直接询问当年旧事?母亲是否愿意提及?又会引出怎样的波澜?
姜岁宁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母亲,外祖母明日就到了。这些事,或许当面问问外祖母,才能弄明白。
芸香婆婆留下这些东西,也许并非指望我们立刻查出什么,而是……留一个提醒,让后人知道,曾有过这么一段需要警惕的往事。”
她转向陈掌柜,郑重道谢,并留下丰厚谢礼,请他务必对今日之事保密。
离开“慈安”药铺,返回行宫的路上,气氛有些沉凝。
马车里一片沉寂,只有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单调声响。
沈清梧死死攥着那枚旧银簪,指节泛白。
窗外街景倒退,她却只看见芸香枯瘦的手,和那句“海上的风浪,未必都是天灾”。
赵姨娘……
那个在她童年记忆里永远端着温婉笑容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