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赫尔卡星，欢迎你的到来。”
“所以，你说的精灵在哪？”盖亚将目光从空无一物的湖边凹陷里移开，转向我问道。
水银湖还是那个水银湖，凹陷还是那个凹陷，废墟还是那个废墟，但是那个浅坑里已经不见那位睡美人的身影。
湖面平静无波，只有旧时代的文明残影沉浮于如镜的水面，显得这个人去坑空的场景莫名萧瑟。
这确实在我意料中，倒不如说我习惯于先为每一件没有把握之事预想一个最糟糕的结果，以此通过给自己降低期望值的方式来保持自己心情平和，但当事件真的是以那个最坏状态呈现时，遗憾与愁绪难免会蔓延上我心头。
在此刻，我独自踏入一个陌生世界时，这份心绪还伴随着隐隐的不知所措。
这个奇妙世界观光怪陆离，我的许多观念都在被推翻重塑中，无法再继续沿用过去人生十几年的经验来预测走向，这一点让我实在有些不安。
踏入那位精灵坠落时砸出的巨大浅坑，倒灌而入的浅浅一层湖水攀上鞋底，这个从我离开这里一直不变的场景让心底生出些许踏实感，至少说明了我之前所见并非虚幻。
深呼吸，以此稍稍安抚情绪，我指指离开时写下的简短留言：“应该是醒来后自己离开了吧。我去你们那之前还写了留言希望他能留下来，估计是那个精灵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雷伊随我指的方向过去看，但他的表情莫名有些……怎么说呢，仿佛看到了选修俄语时，看着教科书上俄语课文的我自己。
就算是以石代笔以沙做纸，我写的字也不至于那么难看吧？
我走过去，看着自己写的短短六个字：“若醒来，请留下。”就是我的惯用笔迹，我虽然没有系统练过字，但老师长辈看见我的字迹多少也会夸一句娟秀。
盖亚也凑过来，随后他的神色同雷伊一般，或者说同初学者的我看见了俄语一般。
“怎么了？”我感觉莫名其妙。
“这个……”盖亚指指那六个字，“是你家乡那边的独有文字吧？雷伊，你不是总爱往师父的藏书室钻吗，有见过吗？”
“不是赫尔卡星文，也不是通用宇宙语，”雷伊蹲下身仔细端详，随后摇摇头，“我从未见过这种文字。”
“咦，我以为你看了那么多书，见多识广呢。”
“师父的藏书很多，我至今也没看完一半。”……
雷伊和盖亚的关系自先前一通谈心破冰后，现在已经进展到盖亚会嘴贫雷伊的程度了，但可惜我此时实在没有分出注意力去听。
我此时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我嘞个天呀创世之神您怎么没跟我说过还有语言不通的事啊！！！
等等，不对！
既然那什么“通用宇宙语”文字和我的母语完全是两个体系，那为什么我能和雷伊盖亚无障碍交流呢？
创世之神是个神明或许暂且可以认为祂能用神力直接翻译，但是罗杰船长也能听懂我的语言，难不成是因为他是地球产的？
或许是我现在脸部表情有些崩坏，雷伊发觉后停下和盖亚的斗嘴：“棠开？”
“……啊，没事。”我眨眨眼，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那个确实是我家乡的文字，我通用宇宙语学得不怎么好哈哈……我说话应该没带什么口音吧？”
“那倒没有，你说的倒很标准。”盖亚又看了看地上我写的字，“不过你家乡的字看起来就像画画，好奇特的文字。”
汉字确实也经常被没有学习过的外国人认为是画出来的。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那位“睡美人”醒来后压根没把我的留言当文字，直接离开了。
呃啊这岂不是痛失一个近在咫尺的情报！
我闭了闭眼，有些不愿面对现实。
与此同时新的问题出现了——我很肯定我说的就是母语，但是盖亚却说我说的是通用宇宙语，这很奇怪。
这样的话无非就三种情况：第一个就是我所说出的语言和雷伊盖亚所接受的不一样，第二个是我的认知被改变了，我以为我说的是母语但其实我说的是通用宇宙语，这两个猜测均属于认知层面的改变。
说老实话有点可怕了。
而第三个情况，也是我感觉最有可能的一个，那就是我所使用的母语就是通用宇宙语，无非只是文字体系不一样。
我又闭了闭眼，按揉太阳穴。
头好疼，要长脑子了。
雷伊拍了拍我的小腿：“没事的，只要那位精灵还在赫尔卡星那就能找到。赫尔卡星现在……也没有特别多的精灵，更何况你说那是一位高阶精灵，那更容易找了，我和盖亚会帮你多留意的。”
他或许是把我揉太阳穴的动作认为我在苦恼那位神秘精灵了，再加上我可能不会写通用宇宙语……他不会把我当文盲了吧？
我是个新时代大学生啊！
但心里这样尖叫，实际上有他宽慰我确实没有那么不安了。
我蹲下身，指尖去碰碰他的手以回应。
小精灵的手没有那份记忆中未来雷神那般根根分明，像是一个金黄色的棉布娃娃一样柔软温热，但这触感至少让我觉得没那么飘忽了，并且清晰地告诉我，我现在在一个新世界，在进行一个很艰巨的救世任务。
那么我得先融入这个世界才行。
我垂下眸，只见这只黄白色的小精灵也在抬头用安心的眼神看我，对他笑笑：“谢谢你啦，雷伊。”
“雷伊刚才也提到我了，怎么不谢谢我？”盖亚又凑过来了。
自从说开了心事后我就觉得他挺自来熟的，雷伊和他相处了一段日子自不必说，和我这个今天才认识的外人也能随地大小聊。
过来那一路我本以为会是三个人无言行走，结果没到半路盖亚就开始起话题，又是问雷伊关于瑞尔斯的更多事情，又是问我怎么和雷伊认识的。
之前不肯跟雷伊交谈的时候估计是给他憋坏了。
有点幻视我一位来自东北地区的室友。
“好好，也谢谢你啦盖亚。”我顺应地回复，得到回应后黑白色的小精灵总算是满意了。
“那么，棠开，先跟我们去师父那儿吧。”雷伊指了指已在缓慢倒向湖面的日头，“时间不早了，总得先给你安排个住处。”
想来自己今天跑东跑西，可能是初入新世界有些激动，居然没怎么感到疲累，而现在看着那颜色愈渐暗沉的天空，体内开始涌上疲感。
将那些不安的思绪暂且扫进大脑角落，今晚会是我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夜，先让自己休息好吧。
除此之外，我也很好奇那位赫尔卡大祭司到底会是什么样呢。
……
我不敢好奇了。
赫尔卡大祭司手持权杖立于我身前，本就不低的身形因其离地悬浮的状态而更显高大。肉眼可分辨出他是一位机械种族——哦在这个世界观应该要说机械系精灵——但与罗杰船长这类由人类制造出的赛尔机器人相比，大祭司看起来更偏向生物，没有那么明显的人造感。
因身形相差原因，大祭司是稍微低头看我的，不过我没有抬头去看他……啊这确实不太礼貌，但是大祭司身上的气质让我梦回高中时期的一位很负责又很严格的教导主任。
高中时期每天的功课多到任课老师都想不起来，谁应该都有那么几次贪图侥幸不交作业的吧？不过我运气实在差【抹泪】，就那么几回没做作业，次次被抓，然后在办公室被那位教导主任训得抬不起头。
而现在，盖亚才是那个抬不起头的，只不过他并非被大祭司训斥的抬不起头。他正在不远处单脚站着，肩上扛着一块巨大滚石，被那块足有他体型四五倍大的巨石压得抬不起头【物理型】。
大祭司也并没有训斥盖亚，我们甫一到达这座叫做赫尔卡神庙的建筑，这位长者就走了出来迎接我们。雷伊盖亚半跪行礼，我拿不准主意干脆学着他们的姿势行礼，但大祭司冲我摆摆手示意我不用，又让雷伊盖亚起身。
然而他们并没有起身，盖亚只俯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对师长无礼，不该意气用事，也不该冲动出走，他甘愿受罚。
对于盖亚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顶撞大祭司又负气出走我有些好奇，而接下来大祭司的回应也正好解了我的疑惑。
“我既已收你为徒，你就与雷伊一样，有成为赫尔卡星守护者的资格。”大祭司俯身，手掌覆在黑白小精灵的头顶上，微不可觉地抚摸后收回，“我不会因雷伊早些入门就偏袒于他，也不会因你来自其他星球就忽略你。这是我身为人师的准则，也是身负赫尔卡大祭司的道德。”
“是弟子当时心念冲动，说了非常冒犯盖亚的话。”雷伊低着头说，“我不该恶言伤人，说盖亚是外人，争斗中又违反了点到即止的原则。”
“是我先因输给雷伊心生不满，说师父您偏心才让雷伊生气的。”似乎是怕雷伊把错处全揽走，盖亚抬起头急切道，“也是因为我一直心绪不稳，一直误解了您和雷伊才闹得这么难看。”
雷伊也抬起了头看向盖亚，我看出他脸上既有惊讶也有欣喜。
一直以来都不信任自己和师父的师弟终于踏出融入他们的第一步，开始敞开心扉，那确实很让人惊喜又欣慰。
结合之前雷伊对我说的那些，到这里大概我也摸清了事情原委。
盖亚以为自己被瑞尔斯丢下了，处于伤心沮丧不甘的应激状态，又没做好社会化对大祭司和雷伊相当提防，对他们向自己展示的关爱与照顾很是不适。
心态不好修炼自然速度不快，因此盖亚与雷伊的多次切磋都输了，陷入了心情不好→修炼落后→输给雷伊→心情更不好的恶循环，最终爆发争吵说大祭司偏心雷伊。
雷伊不能忍受正直不阿的师父受此污蔑，和盖亚打了起来，并且说出盖亚是外人的言论，或许就扎到了盖亚被抛弃【自认为】的痛处，盖亚愤然出走。在之后就是我遇到雷伊的事情了。
大祭司的表情依旧没变，但我能察觉到他的目光柔和了些，很快那些柔情又被藏进了师长的严厉刻板之下，雷伊还想说些什么，被他用方才对盖亚做的摸头止住了。他很快又收回雷伊脑袋上的手：“既已知错，自行去领罚吧，盖亚。”
盖亚这才松了口气，点头称是，然后就变成了现在抬不起头的样子。
处理完了两个徒弟间的大矛盾，大祭司终于看向了我，于是我也变成了抬不起头的样子。
这种不苟言笑的长辈似乎都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被动。
还有，盖亚，我听见你在偷笑了。
雷伊起身后向大祭司简单说明了我外星旅者的身份以及不得不暂留赫尔卡星的原委，然后我便克服了一下对严肃长辈的害怕，上前：“您好，赫尔卡星的大祭司大人，我叫棠开。”末了还欠身以示尊敬。
与面对自己的徒弟相比，面对我这个外来者，大祭司身上散去了一些严肃亲和，多了几分官方疏离：“你好，外星的友人。对于你的遭遇我深表遗憾，这里有可供你落脚暂住的地方，我也会帮助你维修飞船。”
糟了，飞船！
自己一睁眼就到了水银湖边上，哪来的飞船？
我眨眨眼，有些为难：“我的飞船……在赫尔卡星外就没了，我是通过逃生装置迫降的。”
逃生装置有多种形态，我刻意模糊掉这部分，营造出不愿提及伤心事的模样，果然，大祭司的神情多了些同情，旁边的雷伊更是把为我难过写在脸上了。
良心……好痛……
掩藏身份一是为了更好地融入目标人物身边，增添我行动的便利性，因为有什么设定可以现编；二是我的介入本就会引发创世之神所说的“蝴蝶效应”，直觉里如果我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披露了「时空穿梭」「宇宙危机」这些未来的东西，会让本来有迹可循的未来变化变得捉摸不透；三是我与战神联盟交集不会多深，一个虚假的身份我脱离得也更轻松。
但还是……良心好痛……
从口袋拿出缩小的NONO充当通讯器，我晃了晃：“但是我已经给我家那边发了通讯了，他们需要时间定位我的位置，定位到后会有人来接我的。”末了我还竖起大拇指，笑道：“这也能成为我旅行的一部分嘛，我还很高兴能遇到你们这么好的精灵呢！”
大祭司点点头，语气也多了分宽和：“别担心，旅者，你在赫尔卡星停留的日子里，若有需要，我和我的徒弟们会尽全力帮助你。”
随后这位高大的机械系精灵往后漂浮一步，将手中的权杖立于身前，展现出身为此时这颗脚下的星球唯一领事人的庄重：“赫尔卡星，欢迎你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