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我成文盲了……”
尽管巴斯特和我讲述过他与各种珍贵物品之间的无意识毁坏行为令我怀疑过，是不是他身上的奇怪buff发力了，但仔细检查过后也发现这张由金属与木头组合的长椅只是寿命早就到头了而已，断裂的地方要么金属锈迹斑斑要么木头松散脆弱，真要说起来或许比巴斯特还要重的我才是主要原因呢。
安抚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搞坏了长椅导致我今晚只能睡地上的巴斯特，我干脆拉着他去找其他合适的屋子。
赫尔卡星人很早就开始用起了电子密码锁，但在这处废弃了几百年的公寓里——或者说这片住宅区所有的楼房里，即便仍有供电，这些住户的密码锁也已因年久失修而全都报废了，也就是说现在都处于一种家中大门常打开的状态。
只不过即便有密码锁，这些屋子也没有锁住的必要了。
包括我选定的那一间，所有屋子内的设施其实都乏善可陈，除却基础设施外，就只剩些格外巨大实在搬不走的家具譬如衣柜长桌这些，甚至有些屋内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徒四壁，被搬了个干干净净，直逼我小时候那些被选为自己秘密基地的烂尾楼毛坯房。
更重要的是，从一楼到四楼，我都没再找着有睡觉地方的房屋，基本上都没有床。这么看下来我运气确实还算可以，一选就选到了个还有个软垫长椅的屋子，不至于和衣席地而睡，虽然在刚才这张长椅就突然垮塌了。
这处公寓自然不止四楼，然而我的最高接受爬楼层数只有四楼，至于电梯……算了我才复活没多久，并不想再麻烦创世之神捞我。于是我和巴斯特返回一层那间屋子，不过至少这孩子一路参观过去满足了他的考古心思，不再那么自责了。
收拾好软垫下破碎的金属支架与木头碎片，我便直接瘫在垫子上休息：“好奇怪啊，怎么家家户户都没有床呢，床不是比柜子桌子什么的难搬吗？”
巴斯特蹭在垫子的一角，闻言凑过来了一些：“因为那些「床」很贵呢。以前的赫尔卡星人的床是有许多功能的，叫「休眠胶囊仓」，需要有一套很精密的系统来操作。就是因为造价太高，拆掉搬走会比较好。”
“功能很多？难不成有哄睡功能？”
“有的。似乎还分精神哄睡和物理哄睡。”
精神哄睡好理解，物理哄睡该不会是一拳把人抡晕过去吧？我脑补到某些“物理催眠”的meme梗图，有些好笑。
“除了哄睡会不会还能做到帮助人起床？比如闹钟一响直接弹射起飞，然后在空中给人套上衣服塞个早餐灌杯热饮，等人迷迷糊糊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衣冠整齐地去上班了？”我联想起以前看的某些荒诞喜剧，开始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本来是想给巴斯特这个外星小孩一点小小的地球人抽象震撼，结果他状似思考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对我点头：“会的。”
我：？
哇赫尔卡星人的抽象领先地球人一千年。
似乎是怕我不信，巴斯特补充：“这些是我在专门记录赫尔卡星人文明的书上看到的……虽然爸爸不准我进藏书室了，但是他允许雷伊给我带些书出来看。”
对不起大祭司我不该说你因噎废食。
心里又一次愧疚地为那位长辈道歉，我忽然想起语言文字不同那回事：“我也开始好奇以前赫尔卡星人的生活了，能不能给我也看看那些书？”
巴斯特点头说当然可以，我还没说明天再去呢，就看见这只小机械精灵从身后摸了摸，摸出来一本书。
我：¿
罗杰船长有件异次元披风还说得过去你这又是从哪掏出来的？我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巴斯特背后，没看出什么异常，只能无助地挠头。
“这是通用宇宙语写的……这里，就是关于之前赫尔卡星人的起居设施，你看，”巴斯特打开那本书，指着上面的文字和图画，“他们的床就像个胶囊，有很多款式功能，确实有你刚才说的那种起床流程……呃，棠开？”
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那只小小的机械手臂闯入我的视线，暂时性晃开了那本书上面的文字符号，但晃不去我此刻心中的巨大惊骇。
除却简洁明了的图画，那本书上的所有文字，所有符号——
我全部都——
看！不！懂！
天呐！！！
有某种格外沉重的压迫忽而砸在身上，我几乎要被砸的眼冒金星。背上不知何时渗出了冷汗，连带着心里猛然爆发出不安与恐慌，狂乱席卷我的理智，我这才惊觉，这种压迫感，叫“文盲”。
文盲……文盲……我成文盲了……
我补药当文盲啊啊啊啊！！！
从巴斯特的反应来看，我的脸色现在必定相当难看。情绪激烈变化必然会令身边人有不太安定的担忧，巴斯特试探地来扯我衣袖，关切道：“你……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强硬压下心间的骇然，我闭了闭眼，思索一会，毅然丢掉发现自己突然变成文盲的羞耻：“巴斯特，说来你可能不信……
“我，不认识这些字，我不会写通用宇宙语也不会认。
“所以，我能不能跟着你们学通用宇宙语？”
小精灵的嘴变成了一个O形，配上他那两只小圆眼睛，现在他就是一个:O的样子。“可是，可是……”现在挠头的成了巴斯特，“你的通用宇宙语说的明明很好，怎么会……？”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巴斯特捂住自己的嘴，然后我就感觉这孩子看我的眼神中从友好变成了友好+同情：“我回去就跟爸爸说，他肯定会同意的。”
……唉不管他脑补了些什么，总之能学就行。
踏入异世界的起初，我还不甚有什么实感。或许是自己生前也看过不少二次元异世界的漫画小说，与这些长得怪模怪样的生物接触这件事我其实还挺接受良好的。然而在先前意识到自己的文字似乎不兼容这里后，我便开始有了些割裂感，直到现在，文字体系的完全差异让这种割裂感达到了顶峰。
创世之神灌输的记忆是叙事性为重，想要对这个世界进行更加全面的了解还是要自己去摸索，而书籍往往是了解信息的一大途径。但是我不识字就看不了书，意思就是说我失去了一个很大的信息来源，如果说刚来的时候我是两眼一抹黑，现在就感觉还被人在眼睛上捆了块蒙眼布。
由此，学习这个世界观的通用文字就变成了我的头等大事。现在的赫尔卡星上，知识最为渊博、书籍最为繁多、品行最为可靠同样也是最适合来当我入门通用宇宙语的老师的，就是赫尔卡大祭司。
而且从刚刚巴斯特说我明明能用通用宇宙语交谈的话来看，我先前的猜想中第三个猜想应该是实锤了：我的母语就是通用宇宙语，只是文字体系不一样而已。
那跟彻底的语言不通比起来还好点。
想来自己一个大学生，现在变成了文盲，有种自己也变成了荒诞喜剧中一个角色的感觉。
确认我是个“文盲”之后，巴斯特就替我念了书上的文字。那个“休眠胶囊仓”还真挺有意思的，只从这一个睡觉的家具就足以窥见当时赫尔卡星文明程度之先进与科技水平之高。
我这样想了也这样感叹了，但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巴斯特。他翻过去一页，书籍页面赫然躺着一副精致的赫尔卡星城市夜景图，我却发现巴斯特的手指在抚摸那副图画中，被隔离于灯火辉煌之外的荒郊。
在沉默严肃中，巴斯特身上隐隐能够看出些许大祭司的影子，但比起父亲的庄重和沉稳，巴斯特身上更多的是稚嫩与茫然。
“无尽能源给赫尔卡星人带来了繁荣和文明。”小精灵看了看那座被留在纸面上因而永远不会再衰落的城市，“给赫尔卡星又带来了什么呢？”
我想起了记忆中，未来已成年的巴斯特拦在即将决一死战的雷伊与盖亚之间，坦白了自己错误之后所说的。
『正因为他们滥用无尽能源，赫尔卡星才从一颗长满植被的星球变成了冰冷的机械星球，连精灵都不愿意待在这里。
『这不是我所期望的赫尔卡星。』
谁都不期望自己的家园从生机勃勃变得贫瘠荒凉，我能理解巴斯特的心情，但这仍然不该是他擅自带走无尽能源的原因。
当时的巴斯特只觉得藏起无尽能源可以解决这些问题，但若是他能静下心来仔细思考无尽能源对大祭司的重要程度，若是他能去和大祭司好好谈谈，若是他能在大祭司误会雷伊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承认错误……未来，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要劝他吗？要告诉他吗？要硬拉着他去和大祭司谈心吗？要真的插手……去改变未来吗？
「战神联盟的各位都经历了重大艰难险阻，那是他们需要面对的。
「棠开，你是良善的孩子，见苦难于前必不会袖手旁观，但这是他们人生必定需要的磨砺，也是既定的历史，我的忠告是不要随意插手。」
创世之神在临行前的告诫在我张口时响彻脑海，迫使我又闭上了嘴。
……倒是明白了为什么创世之神要特地说这么一句话。当一个人拥有了改变某些人未来苦难的力量时，想要克制着不去插手，并确保那些苦难一定要发生，真的是一件极其动摇心智的事。
正在沉思的小精灵没有注意到我的欲言又止，然而我真的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件悲剧开始孕育，一个善良的孩子钻牛角尖，一位正直坚定的尊师飘然逝去，一对亲密无间的战友兵戈相向。
至少说点什么，至少做点什么，至少，在不会改变的范围内，让自己心安。
“我想，无尽能源也不希望将赫尔卡星变成这样。”我伸手抚摸了下巴斯特脑袋上那奇特的造型，又看了眼他手里的书。
哈哈，看不懂思密达。
“所以，先不怪它，先去想想怎么改变现在的状态，比如在赫尔卡星上面多种点树和花？要不看看这本书上有没有种东西的工具？”
之后又和巴斯特聊了些，他便抱着那本书飘回去了。
那句话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巴斯特带来什么思考，但我至少没有像刚才那样纠结了。
在异世界度过的第一晚，没有被褥只有个垫子，我干脆脱了那件长外套卷起来，这就是我的枕头了。幸好赫尔卡星这时候气温适宜，又或者是身上这件行动装束的作用，总之睡起来并不难受。
唯一我有点在意的就是门那没锁，尽管赫尔卡星已经荒凉到只剩雷伊盖亚他们，而这些人道德水平又很高不必担心，我仍然还是没有安全感，于是睡前把一张没被搬走的长桌推过去抵住门，总算安心了些。
所以这具身体果然力气是正常的吧，那个从天上砸下来的睡美人到底为什么那么重啊！
关掉电灯，倒进软垫，我又在NONO上调了个闹钟和小夜灯——对没错这玩意还有这些功能——然后开始我的异世界冒险的第一场睡眠。
唉，好想洗澡。
尽管身上没什么不适也没发过汗，但这种常年以来的习惯还是让我有些不自在。可惜现在条件有限，我只得催眠自己已经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现在要睡了。
然后……然后我就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仍然是看不见边界的纯白空间，不同之处在于我身上不再是那套病号服而是行动装束，有了头发，身体也不再那么虚弱。
我：？？
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不是在睡觉吗？
下一秒，创世之神的声音就出现并回答了我这个未说出口的问题：「我察觉到了些时空的不正常波动，就先将你拉入了领域。抱歉，孩子。
「你也不用担忧休息，这算是以梦境的形式存在，与普通梦境的区别只是你会比较清醒，醒来也记得我们的谈话而已。」
“清醒梦可不算高质量睡眠哦。”我抻了个懒腰，“不过能再见到您……呃再回到这里我其实还蛮有归属感的，就不追究了。”
创世之神回应我的是一串和煦的笑声。祂对我与罗杰船长所提供的帮助与展现的善意很大程度上让我很有好感，自然也开始放飞自己。
果然比起大祭司那样的严厉师长我还是更亲近创世之神这样和善的长辈。
「实在抱歉。」这位神明的语气仍然沉稳，让人格外安心，祂的声音将我这一天来的坏情绪涤荡得干干净净，「不过在谈论关于时空异常波动之前，我想你应该也有事情想说。」
“是的。”在这处领域，创世之神能够察觉到我的想法与心情，没必要掩藏，所以我点了点头，随后整理了一下心中的思绪，将那些深埋在自己强撑起来的外壳之下的情绪翻动出来。
“创世之神大人，真的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