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悬崖边沿的一心求死。”
我跟布莱克在泉水边上清洗了我的外套。
那件外套先是给布莱克塞嘴里咬过，然后刚刚他抱我的时候，忘了手上还有被捏碎的果子汁水，全都蹭我外套上了。
那来都来了，干脆洗干净吧。
因为他的缘故令我需要洗衣服，因此布莱克有些愧疚，基本上都是他在清洗，我都没怎么动手。
话说他跟缪斯好像就是战神联盟唯二有服饰的，其他三个都是伴生护甲，怪不得洗得这么熟练。
将湿淋淋的衣服用NONO化为数据存进去，再从中取出备用的穿上——这一过程让布莱克很是惊叹——随后我们便往光明祭坛的方向过去。
我跟布莱克的关系近了不少，他终于从这段时间的悲痛和消沉中短暂缓和过来，问起我的来处。
我说我来自魔仙堡，那边的精灵都有这么个玩意，他表示出一副很羡慕的亚子。
然后我说从一个叫“扎心摸仙”的精灵那里领，他就瞬间反应过来我在胡说八道。
可恶，没能搞成抽象。
在被问起我的身份跟帮助他的原因时，我用当初跟索兰特说的那一套回复他，但没想到尚在年幼阶段的小精灵沉默一会，摇摇头：“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多问了。”
在未来，战神联盟成立并名声远扬后，布莱克确实有“军师”的称号，但我没想到这么小就初露端倪了。
这孩子打小就这么聪明吗？
布莱克其实还挺活泼的，也有可能他是为了转移自己现在的注意力，好从压得他快喘不过气的仇恨中短暂休憩一下。他主动为我介绍沿路的风景，也告诉了我刚才吃的果子叫什么名字以及那些小精灵的生活习性。
有一种在看某个自然风景的纪录片既视感。
但很快我们就不聊天了，因为我们在路上见到了很多巡逻和抓捕精灵的邪灵小兵队伍。
当看见弱小的精灵被从它们自己的洞穴哭喊着拖出去时，布莱克全身都躁动起来，想要冲出去救下它们，被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手臂，他这才咬着下唇愣是按捺着他的怒火，跟我一起静静等待抓捕精灵的邪灵小兵离开。
“我们换条路走吧。”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被如此残暴的场面冲击，我难免想起了一些让人心情不太好的地球战争历史。
我没有战斗力，布莱克伤还没好，索兰特又不在而且不能暴露身份，面对这种暴行，我们两个只能选择换条人迹罕至的路走。
维持仇恨与怒火确实是现下布莱克继续生活的动力，但当仇恨与怒火烧尽了理智，现下的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糕。
光明祭坛距离这里不算太远，可那处毕竟是格雷斯星的圣地，精灵的聚居地以其为中心，往四周散开，越靠近光明祭坛，遇到的邪灵小兵抓壮丁就越多，我们好几次避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温馨、舒适的洞穴被洗劫一空，只余一地狼藉，仿佛在控诉我们的冷眼旁观，嘲笑我们的无能为力。
在我们最靠近光明祭坛的时候，一个巢穴门口，一只年老体衰的精灵捂着脸在呜呜地哭着。越靠近光明祭坛居住的精灵就越有可能认识布莱克，而布莱克现在不能暴露，我们只好在隐蔽处等着这位悲痛欲绝的老者离开再走。
在悲痛和愤怒充斥的空气中，我只听得见我与布莱克沉重而隐秘的呼吸，和那位老者失魂落魄的呜咽。
年老的精灵终于动了，它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外挪去。由于年老体衰，它的速度并不快，只有那副羸弱身躯在地面擦过的轻微磨蹭声，我们只好继续等待。
可突然布莱克拉了拉我的手：“棠开！它要跳崖！”
什么……？！
我立刻转过身去从我们隐蔽的地方跑出去，布莱克紧随其后，而那名老精灵已经挪到了悬崖边上！
“别——！”狂奔，劝阻，伸手——
没有拉住。
我只是一个人类，一个没有魔能，没有强力，没有技巧的人类。我无法像雷伊那样一蹬脚就在几秒内绕赫尔卡神庙一整圈，也无法跟盖亚那样调控身形起飞。
布莱克比我更快，但他快不过重力牵扯的极速掉落，快不过家破人亡的满腔悲哀，更快不过悬崖边沿的一心求死。
年老的精灵没有一丝的留恋，就这么坠落、坠落，直到那具瘦弱渺小的身影坠入悬崖下方的云雾。
一条生命就这么消逝，甚至没有一声响动传上来。
我摔在地上，感受着手背擦伤的疼痛，感受着防护服缓冲后的细微冲击，只觉得呼吸和心跳都要停滞。
距离救赎只剩下一步之遥的布莱克在悬崖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看着他的身形在崖边的单薄身形，忽而一阵恐慌，连滚带爬地赶过去拉住他的小披风——方才，我的内心有种如果不马上拉住他，他也会跟着跳下去的预感。
直到拉住他的披风，我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流泪了。
因为恐慌。因为巨大的恐慌。因为对死亡的恐慌。因为对把一条生命生生逼到需要选择死亡才能解脱的恐慌。
眼泪如重锤，从我的眼角砸在地面上，但却又有一滴水滴在了我的手背。
那不是我的，是布莱克的。
小小的精灵全身颤抖，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留下一个凹陷，以及指节处涌出的亮紫血丝。
“代价……”他将牙关咬得死紧，我几乎听见了上下牙齿因为浓烈恨意，而在猛烈地互相摩擦产生的“吱呀”声。
“我要让邪灵组织……付出代价。”
…………
…………
接下来的路途，我们是在沉默中走过的。因为方才的悲剧，也因为逐渐逼近布莱克在光明祭坛的家。
小时候的布莱克在家附近找到了一条隐蔽的道路，在因顽皮犯错而被父亲罚禁足的时候，他就会循着这条小道从家里悄悄溜出去，带着年少孩子逃过责罚的得意，带着对外出玩乐的欣喜。
如今布莱克带着我走进这条只能单人通行的小道，他是踩着邪灵组织的阴影，踩着无法言喻的憎恶，踩着无处不在的恐惧，回到他已经了无生息的家中。
小道的尽头是一块可以移动的巨石，布莱克先是移开一条缝观察了一下四周，又丢了块石头出去制造声响，确认没有邪灵组织的人，这才彻底推开巨石，让我走出来。
从让我有些喘不过气的小道钻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山体，其上有着一处宽阔且高的可供一人进入的缝隙，想来光明祭坛是直接在这座山体之内开凿出来的巨大洞窟。
布莱克又将巨石拉上，在走到那处缝隙处时，他忽然停住了。我跟上去，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却只见他的手在颤抖，银蓝色的眼睛带着胆怯与悲伤，不敢往里面看。
我垂了垂眼，走到他身后，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轻柔地、坚定地推着他往里走，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又像是生了根一般，终于僵硬地抬起来，在我的推动下往里继续走。
通过这一处只能一人通行的缝隙，里面的空间越走越深，随后是豁然开朗的场景，但也是千疮百孔的废墟。
不同于赫尔卡星那种经历岁月磨洗后的残垣断壁，这里明显是人为破坏的一片残破废墟。
承重柱倒塌小半，石质的家具要么东倒西歪，要么碎裂成渣，暗紫色血迹四下喷溅，源头则是四个了无生息的身影。
四具尸体。
两男两女，外貌皆与布莱克极为相似。
手底下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细微的抽泣打破这处已经布满死气的寂静，带来生者的哀悼。
我不是没有见过尸体，甚至我自己也曾是一具尸体。
生前在医院中的的时日里，还能走动的时候我也会被父母带着去散散步。由于我的病症特殊，所住的病房区域附近有着不少人也是绝症，于是经常会瞧见一张病床从病房内推出来，一张青灰色脸僵着的患者躺在被褥中，对家属的悲恸报以死寂。
每到这时我都会恐惧地偏开头，我的父母也会流泪。那时的我只有对死亡的恐惧，现下的我则满腔的哀伤。
在NONO的一些资料中，我看到过关于精灵的保命机制：精灵在遭受危急生命的重创时，身体的保命机制往往会将精灵的身体化为精元，降低所有能量损耗，将大部分的能量用于修复自身，只有等能量充盈亦或者自我修复到一定程度才会重新孵化成形。这不是什么重生机制，只是精灵本身对自己的保护。
可是如果直接致死，精灵的身体根本没有反应的时机，那么就跟人类一样，只会留下一具温度渐失的躯体。
恶毒阴狠，一击毙命。邪灵组织这样下作又阴毒，倒也明白为什么德鲁锡莱尔看不惯他们。
我静静站着，等待布莱克的抽泣逐渐平复后，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拉住我的外套：“棠开，我知道搬运……我的家人会让你不适，我自己来，你愿意陪我来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抬眼扫去，这四具躯体有两个成年体态，两个幼年体态，但即便是幼年体态看起来身形也比布莱克要大些。
“……你不觉得我的到访打扰你家人的宁静，也是对我的信任。”我最终还是将手放在他头顶上抚摸了一下，以作陪伴和安抚，“我说了要帮你找回家人，那就不会只让你自己来。我和你一起。”
他又发出一声啜泣：“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但是还是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在某种程度上，我其实对他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都离开了自己的家人，但我是让我的家人痛苦，他是比我要更痛苦。
可正当我打算问问布莱克打算带他的家人们到哪去时，他忽然神色一变：“有人来了。”
我登时汗毛炸起。
谁？威斯克？邪灵组织？
我们……被发现了？！
布莱克和我的呼吸顿时都停滞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到了这座被开凿出来的山体外可以进入的缝隙！
他拉住我的外套，将我拉到一处倒塌的承重柱后的阴影中藏起，随后抬手：“黑雾。”
一片暗色的雾气从他的掌心溢出，随后笼罩住我们，似乎也隔绝了外界与我们的连结。
我和布莱克稍稍探出头，看着那越发逼近的身影。
别是威斯克别是威斯克别是威斯克别是威斯克别是威斯克……
创世之神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
那道身影进入山体的缝隙，越近就越是欣长，那确实不是威斯克，可也不是能让我放下心来的角色。
灿金色长发，琥珀色宝石般的眼瞳，一身暗色作战服，以及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外貌……
心脏轰鸣，血液停滞，而在他的那双漂亮又探究的眼睛甚至没有一丝犹疑，就往我们藏匿的承重柱后投射而来的时候，我的呼吸都停下了。
“出来吧。”面容昳丽的人形金发精灵直接将身体都转向我们。
在我还在怀疑他是不是在诈我们的时候，一道琥珀色的尖晶就在我与布莱克之间破土而出，可从它刺出的高度远不到伤到我们的状况来看，他没有任何要攻击的意思，仿佛只是单纯地催促我们出去。
布莱克显然是看出来金发的精灵与我的外貌较为相似，他抬头看我，我只好向他摇摇头，打算自己出去对付这位不速之客，随后暗自在心底念出他的名字。
——德鲁锡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