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这个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在布莱克拉着我躲入阴影的时候我就已经将NONO转变成了手枪的模样，随后端起手枪，慢慢从布莱克释放的黑雾中走出，却没有把食指放在扳机上。
因为我不能走火，手枪的威力极为恐怖，尤其是面对德鲁锡莱尔这类时空破坏者，发出的动静绝对会把邪灵组织引过来，到时候布莱克的家就不可能安定，我们也就没有机会带走他的家人们了。
看见我是枪口相向着出来，德鲁锡莱尔似乎也并不意外，但那双眼睛中还是流露出一丝忌惮，便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他继续看着我身后的阴影，语气还挺礼貌：“能不能让他也出来？”
可惜我的语气不是很礼貌：“没必要，我跟你谈就行。”
从他的晶簇精准在我和布莱克之间拔地而起就能看出，他很清楚我和布莱克都在这，甚至精确到身位也了如指掌，那也就不装傻说这里就我一个了。
那双琥珀色宝石的眼睛仍然没有挪动：“让他出来吧，我还挺想和我这次的目标见见面的。”
还没等我继续拒绝，身后的阴影似乎散去了一些，是布莱克收回了那团黑雾。随后小精灵警惕地走了出来，站在了我的身侧。
德鲁锡莱尔的眉毛似乎挑了一下，就像是终于见到了什么很想见到的人一样。
“好了，德鲁锡莱尔。”我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布莱克，绷紧全身，“说吧，你想干什么？”
与上面一样，德鲁锡莱尔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位置，却没有用他的那些晶簇直接从脚底把我们戳个透心凉，就说明他是有话想说的，而这也是我敢就这么出来的底气。
与在赫尔卡星对我有着莫名执念的那次有所不同，这一次德鲁锡莱尔的眼神一直落在布莱克身上。他先是环视了一圈这处被损毁的家，然后又看向了地上躺着的布莱克的家人——这一举动让布莱克无言地握紧了拳头——最后才将视线与布莱克对上。
“你叫什么名字？”德鲁锡莱尔问。
人们问出这句话就代表想认识对方，并且往往是出于善意的原因。但正因如此，这个问题放在这里，放在德鲁锡莱尔跟布莱克身上，就显得格外奇怪，也令我感到震惊。
——这代表德鲁锡莱尔并不认识布莱克。
这是一件极为矛盾的事情。哪怕假设德鲁锡莱尔是个只拿钱办事的赏金杀手，他也应该会在海盗那里获得关于布莱克的情报才对，至少不会连布莱克叫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德鲁锡莱尔很显然就是未来过来篡改时空的，未来战神联盟的名号远扬震天，海盗更是将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与海盗一块的德鲁锡莱尔又是为什么会不认识布莱克？
霎时间，有关赫尔卡星的记忆再度涌入——德鲁锡莱尔在袭击雷伊的时候，据我所经历的所知，他确实没有喊过雷伊的名字。可由于在我赶到战场之前他和雷伊就开打了，所以我并不确定他有没有叫过雷伊的名字，这不能算作证据。
“布莱克。”小精灵回答，但许是察觉到我变幻莫测的眼神，布莱克看我的眼神有了些疑惑和担忧。
“布莱克……嗯。”德鲁锡莱尔点点头，随后他指了指躺在废墟中的四位精灵，“他们……是你的什么人？”
未等布莱克回答，德鲁锡莱尔又追问：“族人？”
这个精灵强大又莫测，现在他主动跟布莱克交谈，或许能从他的话语中得到些信息，所以在接收到布莱克的询问眼神后，我点头，表示可以回答。
“可以算作族人。”在接接收到我的眼神后，布莱克继续回答，但他银蓝色的眼睛黯淡了些，“但是比族人的概念更为亲密，连结更为紧密，也是更为不可割舍的……家人。”
那双琥珀色宝石般的眼睛颤动了一下，其中弥漫上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家人……比族人更为……家人？”似乎是接触了一个十分陌生的概念，德鲁锡莱尔的面容染上茫然，也变得更为悲哀。随后他看着地上的四位精灵，抬头继续：“可是他们已经死了。”
哇你怎么雷区蹦迪啊？你这家伙不会说话别说话了！
好好的美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我的眼神变得极其不友善——虽然本来也就不怎么友善——德鲁锡莱尔还跟被冤枉了一样，拿询问的眼神看我。
拳头坨子梆嗯，我有点想怼他几句，可布莱克却比我先出声：“我知道。”
这一声如同叹息，如同哀叹，就这么随着小精灵浸满了痛苦的呼吸呼出来，然后轻飘飘地落了地，却是一个孩子对自己家人逝去的认证与承认。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金发的精灵的语气中透露着并不虚假的困惑，他本该杀死眼前已经孤身一人的小精灵的，但他此刻的问询就像是一位十分不解的旁观者，而非将要取走布莱克性命的刽子手。
“埋葬我的家人。”布莱克上前了一步，那双银蓝色的眼睛与德鲁锡莱尔的琥珀色眼睛直直对上，其中的悲伤与坚定缠绕着，将他本来被命运压弯的脊背撑直，“让我的家人获得安宁。”
我知道布莱克是个极为坚韧的精灵，但亲身体会后还是为他隐藏在瘦小身体中的能量所折服。
他为家人的逝去而痛苦，但也不逃避死亡的事实。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大，也比我所认为的更加坚毅。
所以他才会是布莱克，才会是战神联盟的布莱克。
金发的精灵长久地站立着，那双琥珀色宝石般的眼睛中翻滚起更加明显的复杂情感，最后他又望向我：“所以，你是来帮他的？”
“是的。”我点头，手臂已经因为长时间端着手枪而开始发酸了。
德鲁锡莱尔点了点头，然后他就转过身：“我明白了，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什……？
布莱克有些惊讶，而我是直接瞳孔地震。
“但是下次如果我再找到你们……”德鲁锡莱尔没有回头，他的金色长发随着他向山体外走去的动作而晃动，像是什么昂贵的丝绸。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德鲁锡莱尔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我有点被这个事实噎到，但既然这次他不打算做什么，我决定抓紧这个机会上去问他些事情……不管他回不回答，这机会千载难逢，或许是我难得获取海盗那方信息的机会！
“布莱克，稍等我，我找他有些事情。”这么对着布莱克说着，我快步走上去跟上那个快要消失在缝隙中的金色身影。
似乎我的追逐让德鲁锡莱尔很意外，已经出了缝隙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泛起一丝欣喜：“你要跟我走吗，我的族人？”
“你想多了，德鲁锡莱尔。”我这回将食指放上了扳机，确定他暂时没有攻击的意愿，我也不太紧张自己会走火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又是怎么到光明祭坛来的。”
“在跟那几块破抹布快要打起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们了。”金发的精灵面色平常地说出让我胆战心惊的话语，随后他抬手，一处晶簇在他足旁开出，“我的晶簇可以延伸我的意识，在你那边有响动的时候我就让我的晶簇在地下延伸过去了，发现居然是你，目标还跟你在一块，那也没有跟那几块破烂布条纠缠的意义了。”
……他真的有问必答啊？而且这个晶簇真的太恐怖了，居然还能当监视器！
手腕颤抖了一下，我继续硬着头皮：“你为什么跟邪灵组织打起来了？按照你的任务，不应该是帮助他们来杀死布莱克吗？”
德鲁锡莱尔的眼神忽然有了些了然的神色：“你果然也是未来的。”
我没回应，只是继续等着他的答复。
“因为心情不好。”德鲁锡莱尔继续风轻云淡地说着，仿佛只是在跟我日常寒暄着天气不错今晚吃什么。
“……？”我承认自己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表情有些没绷住，“别耍花样，这算什么理由？”
“这不能算理由吗？”德鲁锡莱尔的眼睛中又出现了疑惑，仿佛我才是无法理喻的那一个，“我心情不好，看他们不爽，就不想帮了，反正按照原来的走向他们也会灭亡。”
……这个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以及，”德鲁锡莱尔慢悠悠地补上，“我讨厌他们的做法。”
这话倒是在理，能理解。
“我一直跟随着你们。”他再次爆出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见我面色难看，这张昳丽的面容又浮现出他跟邪灵组织对峙的时候，那副让人生厌的轻浮和游刃有余，“也跟着看了这群家伙干的事情，至于那个跳崖的精灵，我其实接住了它。”
紧握着手枪的手一松，我讶异地看着他。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有精灵会不想活着，所以我跟它说，”德鲁锡莱尔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缓缓地对我说道，“如果想活着，就别动；如果不想活了，就继续跳下去吧。”
面对我带着些希冀的眼神，德鲁锡莱尔摇摇头：“它还是跳下去了。”
我的眼神瞬间黯淡，那位年老精灵求死前，那悲哀的呜咽还在我的内心不断回荡。
“虽然我不理解，可它看上去已经没有想要活下去的力气了。”德鲁锡莱尔平缓地说着，他眉眼间的困惑、好奇以及厌恶都大刺刺地摆在明面上，“那几块烂斗篷做的事情居然会让精灵绝望到这种地步……我不喜欢。”
破抹布，烂布条，烂斗篷……你倒是真爱给自己讨厌的精灵取外号。
“好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德鲁锡莱尔问我。
还有什么？还有很多，比如他到底认不认识战神联盟，比如他到底是什么来历，比如他的晶簇到底是什么物质，又比如他究竟为什么要把我看做族人……但最想问的，还得是那一个。
“有。”我点头，却缓缓放下了端着的手枪，“德鲁锡莱尔，你为海盗卖命……是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吗？”
德鲁锡莱尔的能力和他目前展露出来的性格，都给我一种他不该是被海盗任意驱使的感觉。
比起任务目标，他选择了让自己心情爽快地去跟威斯克他们打一场；在赫尔卡星的时候他会为了我这个“族人”的安危不去管顾雷伊；他刚才甚至还放了我和布莱克一马，去让布莱克收敛家人。
这所有的所有，都让我内心升起一小点火苗——德鲁锡莱尔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海盗手里，因此他不得不为海盗卖命呢？如果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即便不成为同伴，是不是也能让他不再被海盗所逼迫，然后去拥有与他本身该相符的自由生活呢？
……似乎自从成为创世之神所说的“救世主”之后，自己就越来越无法对被束缚的人视而不见了。
那双琥珀色宝石般的眼睛注视着我。
德鲁锡莱尔在注视着我。
空气在缓慢凝固，他的脚边凝结出细小的琥珀色结晶，但很快，被他自己抬脚踩碎。
德鲁锡莱尔径直转身离去。他没有像雷伊盖亚那样调动着能量使身体起飞，而是就这么行走着，直到我望不见那在如今光线昏暗的格雷斯星格外醒目的金色身影。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