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这里,原来是这么的狭窄啊。”
“到了。”布莱克停下脚步,四下看了一圈,然后走到一处被阴影笼罩住的角落,将用于掩饰的石块搬开,随后一个入口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最爱来的地方,这里地势够高,可以看到光明祭坛。”他一面说着,一面紧了紧腰间的绳索,好将背上冰冷的精灵躯体往上提了提——方才搬动掩饰的石块时,难免让背上的精灵有一些滑落。
布莱克抚了下精灵的手背,轻声道歉:“不好意思,哥哥,刚刚颠到你了。”
那精灵外表与布莱克极为相似,只是闭着眼睛,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半点生息,只是在布莱克的调整下重新让自己的脑袋顺从地搭在布莱克的肩头,看上去陷入了一场无梦的深眠。
在我的背上,同样趴伏着一位身材娇小、紧闭双眼的女性精灵,她的装束款式同布莱克以及他背上的精灵几乎一样,只不过颜色带了点粉。让她紧闭双眼的面容多了些许的恬静。
现在被我们俩背着的分别是布莱克的哥哥和姐姐。
——在我与德鲁锡莱尔以一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结束了这场难得的谈话,回到光明祭坛之后,布莱克其实有些好奇谈话内容。
但出于礼貌跟谨慎,他没有问出来,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我,而这些确实无法说给布莱克听,于是我只是回了一个苦笑和摇头,他便明白我不想说,不再探究。
好像在小时候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是大多数孩子的底层代码——顺带我的秘密基地是一个烂尾楼,只不过在我高中时期就被拆了——布莱克也有一个在他出门玩的时候经常去的山洞。
他在里面摆放着不少自己的东西:在外面捡拾到的小玩意儿、受过自己帮助的精灵送的谢礼以及家人给的生日礼物,还叫这里是属于自己的“小光明祭坛”。
但是在今天之前,布莱克从未想过自己的小小基地有朝一日会成为自己家人的安眠墓穴。
布莱克不愿将自己的家人们直接埋葬在光明祭坛那里。目前为止我们和威斯克接触不多,但索兰特提起过,他性情多疑、老奸巨猾,并且威斯克没有拿到暗影卷轴——布莱克家族世代修习的秘籍——说不准什么时候突然心血来潮回来,为了发泄怒火而亵渎他家人们的躯体,让家人们的亡魂不得安宁。
于是,布莱克选择将存放自己珍贵之物的“小光明祭坛”作为家人们安息的地点,那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地点,隐秘到让他躲过了好几回父亲的惩罚。
“而且,我的家人也确实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提及这个想法时,布莱克还苦笑着这么说,可我没有在那双银蓝的眼中看到一丝笑意,而是盛满了哀伤,“这个‘小光明祭坛’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我们打算先将较轻的哥哥和姐姐先带到“小光明祭坛”,也算是提前探路,毕竟现在邪灵组织对格雷斯星的侵占跟控制正逐渐深入,难保不会撞上巡逻的邪灵小兵。
要去“小光明祭坛”,我们得先顺着那条密道出去,再爬上一座山,那个地方就在山顶,所以才能看到水平线上稍矮一些的光明祭坛。
尽管在之前来光明祭坛的路上就见识过了邪灵组织的恶行,可在看到威斯克就连未成年的孩子也不放过的时候,气愤的情绪再度降临在我的脑中,原本因为没有被德鲁锡莱尔回复而有些失落的心情再次被激荡起怒火,即便这怒火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之前显得十分弱小苍白。
出于性别考量,布莱克自己背起了哥哥,我负责背起他的姐姐,他的哥哥身形比他要高上一些,于是我又在布莱克的腰上加上一圈绳子来加固。
“好轻。”在将那具冰凉的身体背起时,布莱克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声。
“在练功切磋的时候,他总是可以压着我打,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轻。”
或许……是因为布莱克你现在肩上背负的已经够重了。
我背起他的姐姐,听了他的反应后想说这句话,但看着布莱克用自己单薄的身躯背起他这位在身形上要高一些的家人,并稳步前进时,又咽了回去。
也或许……是因为布莱克正在成长。即使这成长让他痛苦不堪。
再度走过那条密道,谨慎地爬上山,幸运的是,我们没有在路上遇到邪灵组织的人,很顺利地来到了他的“小光明祭坛”,将这两位家人小心地放在一条草毯上。
布莱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小心地为他的哥哥整理卷起的衣角,为他的姐姐摘下路上沾染上的细小叶片,随后他又默默看了他们一会,这才与我再度出去,返回光明祭坛。
剩下的就是他的父亲母亲了。由于这两位是成年人,我们只能合力一个一个带走。
首先带走的是他的母亲,她的下半身压在了一块巨石下,等我们使用杠杆原理撬开那块巨石后,这位即便已经逝去但气质仍然温婉的女性的双腿已经变形,以一种格外扭曲的姿态混在碎石中。
“妈妈……”布莱克无法忍住,带着哭腔呼唤了一声再也不会回应自己的母亲。他的双手颤抖着为母亲清理着碎石,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滴落,在寂静得只能听见碎石被扒拉开的这里格外清晰。
这情景看得我一阵心酸,眼睛酸涨。与深爱着的家人生离死别后的痛苦是足以让人窒息的,即便是旁人的我也无法不受感染。
莫名地,我又想起了大祭司。
当自己站在那座不再言语的沉默雕像之前,当意识到无论怎么呼唤都无法得到回应之时,别离的事实就会变成细长的针刺,贯穿心脏,带来细密且难以忍受的痛楚。
在得到布莱克的准允后,我在他的家中翻出了一些木质的家具,让他劈开后重组拼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之后我又为他的母亲的双腿绑上木板做固定,这才跟布莱克小心翼翼地将这位长眠的母亲转移到担架上,动作轻缓地往“小光明祭坛”走去。
这次我们走得很慢。担架过于简易,步伐一快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尽管这声音其实不刺耳,但在这特殊的情况下还是让我们心惊胆战。
更为糟糕的是,即便我们已经足够小心,这架简陋的担架在还剩一小段路段的时候还是断裂开来了。
“对不起,妈妈……”布莱克扑到母亲的身边,全身颤抖着想扶起自己摔落的母亲,可他尚未成长起来以及伤势还未好的双臂无法做到,眼泪再次滚落在他的面颊上,“……对不起。”
我迅速丢开手里断裂的木头架子上去帮忙搀扶,与布莱克一同将这位母亲搀扶到一截枯木前靠住后,毫不犹豫地背对着他蹲下:“来,我来背她。就这么一小截路了,我走得动。”
成年精灵的体重确实不是幼年精灵可以比的,当那位母亲在布莱克的搀扶下缓缓趴在我身上时,我的膝盖都在颤抖。
拜托了,我的身体,你可是创世之神亲自捏的啊,别让我失望,也别让布莱克再难过了。
与刚进入大学时背上的行李不一样,我现在身上背着的是布莱克的家人,是一个友人现在最大的精神支柱之一。
好在我的身体很争气,还是背了起来。布莱克在前方带路,时不时担忧地看向我,我则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抬脚跟上他的步伐。
直到走到那处山洞,将背上的女性精灵缓缓放在布莱克的哥哥姐姐旁边后,我才大大喘了口气,脚踝有些发软。
虽然这具身体素质是给创世之神调高了,但力量的增长还是要通过锻炼来实现,现在这具身体的力量值其实就是人类的普通力量值,毕竟我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呃军训不算。
似乎精灵体重要比人类体重要重一些,可能是由于需要适应战斗和各种艰苦环境,所以肌肉和骨骼密度就更大一些?算了还是等结束后去查查NONO吧。
布莱克跪在他的母亲身边,沉默地为其清理身上的灰尘碎石。我一面休息一面看着他的举动,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
有些想我的爸爸妈妈了……
“棠开。”我的思乡之情还未成型,就被布莱克的呼唤打断。我看过去,他仍然跪在母亲身边,但眼睛是看着我的。
“我的父亲,我来背就好。”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中,已经完全褪去了稚嫩与迷茫,现在其中除了浓厚的悲伤之外,还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相信我,我可以的。”
想要说出劝阻话语的嘴张了张,我换成了另外的话语:“……我也会在你身边帮你的。”
稍作休息后,我们再度返回光明祭坛,现在这里的狼藉中只剩下那位气质沉稳的男性精灵,靠坐在密道口的巨石上。
他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威斯克,为布莱克争夺出了生路,而现在,他仍旧在那靠着,似乎不允许任何人去危及自己儿子的安全。
布莱克简单地为这位父亲整理了一下衣服,在触及他胸前的暗色血迹时指尖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像我那般背对着自己的父亲蹲下,示意我帮忙将他的父亲扶到他的背上。
男性的成年精灵体重更有分量,我几乎是憋着气将他扶起一些,然后颤着手臂往布莱克那单薄的脊背上倒去。
“哼嗯……!”布莱克闷哼一声,小小的身躯一沉,但到底没有倒下,而是去捞父亲的膝弯,调整着呼吸,在我担忧不安的目光下,慢慢地、颤抖着站了起来。
“布莱克!”我忍不住,叫住他提出了建议,“路上我和你替换着来吧。”
小精灵这时展现出未来的夜魔之神极为倔强不屈的一面,他额头上都沁出了豆大的冷汗,还是咬着牙摇头,并颤巍巍地迈出了第一步。
“我说过……”他迈出了第二步,背上高大精灵的身躯带动布莱克的身形摇晃,但布莱克到底是稳住了,“我要……和你一起走,爸爸。”
第三步,他的步伐依旧沉重,但似乎稳了一些:“我背着你走……一起,去见妈妈,哥哥和姐姐……”
高大的精灵无力地趴伏在自己孩子的背上,身躯随着布莱克的行走轻轻晃动,没有回应。
又有水滴滴落,在他走过的路径上留下不起眼的一小块湿润,很快被地上的砂土吸收,可那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站在他身后的我分辨不出。
NONO上说过,精灵的潜能极为恐怖,可我现在不愿从什么生物科学的角度去看待眼前的情景。
我只是在想,这是爱与恨的力量,是柔情与不甘的力量,是悲伤与怒火的力量,而这些力量的源头都是布莱克。
这一次的行进更为缓慢,我在前方为布莱克开道探路,现在我们正在那条密道走着,昏暗光线中,我只能听见身后的脚步沉重且坚定,这同样为我带来了些许安心——布莱克仍然在坚持。
只不过布莱克仍然需要休息。密道大概走到一大半的位置,他只好背着自己的父亲,侧身靠在密道的内壁上喘息,却再次拒绝了我的替换帮助,我只好用自己的肩膀抵住布莱克的前胸,以免他起步的时候找不到支撑摔倒。
我的呼吸轻浅,他的呼吸粗重。在这一深一浅的呼吸声中,在这往前寻不到光亮、往后看不清退路的位置,我听见布莱克开了自他背起自己父亲后的第二次口。
“我之前一直觉得,这条通道很宽敞。”布莱克呢喃着,他稍稍仰头看了一圈,视线从我身上掠过,又最终落到自己的父亲身上。
没有生息的冰冷躯体在这只供一人通行的密道中像一座小山的阴影,这阴影在曾经将布莱克庇护在其中,而现在却变成了极为沉重的负担,将布莱克尚且年幼瘦弱的身躯压得更低,压得更弯,也压的更为沉默。
“可是我现在却发现……”布莱克喘了口气,将额头靠在我的后颈上,于是我感觉到了一阵凉湿——那都是布莱克的汗水,也是布莱克未从眼眶中涌现的泪水。
“……这里,原来是这么的狭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