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 “你也有异次元披风?”
“德鲁锡莱尔……”这个名字被布莱克说出时,我们刚刚整理完索兰特龙穴中的物件以便腾出空间来进行未来的生活规划,现下正围着从索兰特无数物件中翻出来的一处火炉取暖休息。
自邪灵组织让黑暗吞没了格雷斯星后,这颗星球上的温度也有些下降了。
修长身形的索兰特将身子趴成半圆,将我和布莱克以及火炉围在中间假寐,听见了布莱克主动说起这个名字时他将眼睛半睁开,示意他也在听。
布莱克顿了一会,似乎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语言措辞,随后将目光转向我:“……棠开,他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
在如今的局势中,尽可能多地掌握敌人信息是破局的关键。邪灵组织有索兰特带来信息,布莱克本身就对格雷斯星很熟悉,只有德鲁锡莱尔他们是一无所知。
尽管严格来说我跟德鲁锡莱尔也只能算得上面熟,但我确实是现下最了解这位来历不明的敌人的。
我仔细回想着之前赫尔卡星的那一次交锋,以及先前在光明祭坛时他出乎我意料的行径,静默许久后,却发现……我无法用比较精确的言语去描述他。
“呃,强大,神秘,奇怪,还有点捉摸不透?”在脑子里搜刮出这些形容词时,我都有点心虚——说是自己为了阻止德鲁锡莱尔而来,却对自己要对付的敌人几乎不了解,这恐怕要跟我之前的身份说辞冲突了。
围着我们的索兰特尾巴拍了拍,布莱克则是眨了眨眼,一时间尴尬随着沉默而来。
“……好吧!我其实跟德鲁锡莱尔也只是第二次见面,对他的很多信息其实也都不掌握的。”无计可施,我只好实话实说。这一点是客观事实,而且我现在也实在不想再编造更多的谎言了,倒不如在这些不触及时空跃迁真相的地方坦诚一些。
火炉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火炉,其中的并不是由一些易燃物燃烧起来的火焰,而是一团发散着热量的能量团,只是因为它和火炉的用途很像所以我才叫它“火炉”而已。布莱克伸手往其中添加了一些魔能,金属容器中的能量团涨大了几分,暖意也更加浓郁。
“那,棠开,那你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存在呢?”小精灵银蓝色的眸子中倒映着跃动的能量团,白皙的脸在能量团的光芒下显得更为白净,反倒衬的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双颊上的雀斑更为明显。
这个问题看似与上一个没有什么区别,事实上布莱克这一回询问的是我的主观看法。
我觉得他是个很让人头疼的敌人。
我觉得他是个很喜怒无常的阻碍。
我觉得他是个很自说自话的家伙。
我觉得他……
“我不知道。”看着那团因为布莱克的魔能输入而染上了些许暗色光华的能量团,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他。”
无论是性格习惯、作战风格亦或是目的来由,德鲁锡莱尔的一切我都无从得知。他在初次登场时表现的就跟海盗的执行机器一样冰冷肃杀,可在面对我的时候所流露出的亲近感又做不得假,看见我攻击他时那仿佛天都塌了的悲哀也震人心魂。
他为什么会对我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又为什么会在光明祭坛那里放弃动手?明明厌恶邪灵组织的所作所为,为什么还是协助了海盗去进行更为恶劣的时空篡改?
若将这一切的动机全部归为“他有把柄在海盗手里”,这未免也太牵强了。
我深知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哪怕在起初只是源自一个简单的念头,但最终因其引发的事端往往会复杂甚至扭曲。赫尔卡星上,巴斯特盗取无尽能源就是一个例子。
更何况现在也无法真的实锤德鲁锡莱尔被海盗捏住了把柄,这仍然只是个猜测而已。
“唔。”面对我这样的回应,布莱克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但我能感受到他只是单纯地为这少得可怜的信息量而苦恼,并没有因为我的一无所知而烦躁。
随后小精灵的眉又松了一些,开口:“依你的说法,他是为了杀死我而来,可在光明祭坛的时候,我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对我的强烈杀心。”
见我朝他投去困惑的眼神,布莱克思忖了一会,继续道:“相反,在提及族人和家人的时候,我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很熟悉的情绪。”
说到这里,布莱克低下头,抚摸着胸前那枚镶嵌着紫色宝石的胸扣——这是从他父亲的,也是他父亲的遗物。
“……就跟当时我的情感一样。”
索兰特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他不太理解我们在打什么哑谜。而身为亲历者和旁观者的我能够理解,布莱克所指的就是当时失去家人的心痛与悲恸。
我伸手摸了摸索兰特的尾巴,然后被他没好气地抽了一下,只好甩了甩被抽疼的手,试探着提出了自己的设想:“……或许,他是有什么苦衷?”
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在能量团的映照下蒙上一层朦胧的光芒,布莱克再度思忖着,这一次他思考的时间有些长。
“即使有苦衷,可他确实是以杀死我的目的而来的。”那层朦胧的光消散了,本就属于冷色调的这双眼眸披上了更为冰冷质感的神色,一如他切断自己的“退路”时那般决绝,“他说过,下回再见他不会手下留情了,这就代表在杀死我这件事上是没有商讨余地的。
“即便他很强……我也必须提起全部的精神去准备和他的战斗,而不是寄希望于所谓的同病相怜而来的仁慈,也不能心存可以逃脱的侥幸。”
自从与家人正式告别后,布莱克就越来越有未来的他自己那种感觉了:冷静、果决、理智,甚至带着些许自毁式的决绝。分明他现在还在幼年状态,却在这暴烈的苦难之下硬生生逼着自己去成长,如今已经有了些许未来那位黑衣复仇者的影子了。
随后他从披风中摸出一个卷轴——那是一个以暗紫色为主色调的卷轴,其上偶尔穿插着浅白条纹,看起来就像是生前看过的古早武侠剧中,主角跌入悬崖后遇到的什么绝世秘籍。
但是我的重点很快就歪了——这是从哪掏出来的啊?你也有异次元披风?
布莱克没有感觉到我往他身后的披风飘去的微妙视线,而是转向了索兰特:“这是……爸爸留给我的暗影卷轴,我看到威斯克也想拿到它,或许上面的技能和功法能让我变强到可以与邪灵组织抗衡。索兰特,明天我们一起去修炼。”
原本慵懒趴在地上的索兰特抬起脑袋,顶了顶布莱克的肩膀,喉咙里发出鼓励的咕噜声。
火炉内的能量团继续发散着暖意和光芒,让布莱克的面容有着些许软化,我似乎看到了他往日里的活泼劲,现在他跟索兰特约定着一起变强的模样,在我眼中居然还带着些许年轻精灵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明明本该是意气风发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些酸涩,但我并不想就这么打破现在终于积极起来的气氛,于是暂且收拾起自己的情绪,趁机与布莱克和索兰特一同制定了之后的日常安排。
黑暗笼罩下,我的时间观念已经有些混乱了,但这两只精灵倒是不怎么受影响,很快索兰特提醒时间不太早了,而我们在先前的两天内经历了如此多的事,再不休息恐怕身体就有些吃不消——其实主要是我会吃不消——于是他便甩着尾巴催我们去休息。
在赫尔卡星我还会纠结性别问题不能共睡一室,但现在的局势下再纠结那就有太不合时宜了,幸好索兰特的物品里还有条毯子,不至于出现我和布莱克挤在一条毯子上睡觉的尴尬局面。
索兰特作为我们之中唯一可以在现在的格雷斯星大方出现的精灵,他的休憩位置在最外面,靠近洞口的地方,这样外面一有风吹草动他可以立刻醒来。
在先前布莱克和索兰特就感知到我体内没有能量波动,于是我干脆跟赫尔卡星初遇雷伊盖亚一样,直接将自己没有能量不会干架的事实交代出来,然后再次收获震惊又稀奇的眼神。
哈哈,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那种“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却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羞耻感了,我的精神状态真是日益美丽。
而在确认了我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后【与他们相比】,布莱克跟索兰特的神色变得谨慎起来,甚至还带了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似乎我像个易碎品一样,生怕把我碰坏了。
……好吧事实上也差不多。
因此,我睡觉的地方被他们两个挪到了龙穴的最深处,索兰特还特意堆起杂物横在前面,愣是给我创造出了一个独处的小空间。
对此我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确实为他们的珍视而感动。
他们真的将我视为重要的同伴了。
内心虽然还是在为欺骗他们而煎熬,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这份被信任被看重甚至被珍视的感觉头一次压过了这些焦躁,心口有些饱涨,还有些温暖,被深度信赖的感觉实在是美好。
于是我缩在被用来作被子的长外套里,打算去思索一些其他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至少让这份被信赖所温暖的时刻多停留一会。
很快,我的脑中就浮现了方才布莱克对德鲁锡莱尔的看法,以及……在光明祭坛时,我自己的那份恻隐之心:我想要德鲁锡莱尔“自由”。
然而,在见识到布莱克即便认同德鲁锡莱尔可能会有苦衷,但他仍然清楚地认知到德鲁锡莱尔仍然需要强硬以对后,我就开始感觉,自己那所谓的“恻隐之心”,有些拎不清。
从毯子上坐起身,那个火炉出现在视线中。布莱克担心我的体质会在现下被黑暗笼罩的格雷斯星感到寒冷,于是将这唯一的光热源放在了我的旁边。火炉中的能量团在睡前又被他补充了魔能,上面的暗色能量光华更为清透,让这团能量看起来像是缠绕了薄纱的夜明珠。
可现在,我却莫名觉得,这团能量像是手术室的无影灯,而我则是要将自己剖析的主刀。
——首先是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或许是因为德鲁锡莱尔展现出的片刻迷惘与他在赫尔卡星上的冰冷、一人单挑邪灵组织时的挑衅显得十分反差,或许是因为“救世主”这个身份让我觉得自己有能力,又或许是将布莱克一家的悲剧尽收眼底后让我的情感波动起来……总之,我确实在当时对德鲁锡莱尔有着怜悯,以及想要帮助他的冲动。
……但是,这份恻隐之心,这些怜悯,这股冲动,真的是我可以对德鲁锡莱尔产生的吗?
——其次是我与他的立场身份。
我是创世之神亲自选出的时空修正者,而他是协助海盗的时空破坏者。诚然,他对我有着不明所以的“同胞”认知,可我能够确定,他和我绝对不是什么同胞。
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去想着“帮助他”?我的核心任务是阻止德鲁锡莱尔和煞星这样的破坏者,甚至在必要时刻去……消灭他们。如果我因这一时的心软而让他未来有机会造成更大的破坏,那我岂不是成了帮凶?
——然后是我是否拥有能力。
创世之神实质上其实算是将祂的一部分权柄分给了我,我在某种意义上算是这位神明的代行者。但对这份力量的运用,我始终不得要领,不仅直到现在都无法自如控制,到目前为止的两次手环爆发都对我的身体造成了严重过载。
我甚至无法及时去用这份力量护住对我加以信赖的朋友们,居然还在想去帮助自己的敌人获得“自由”?
——最后,我是否在慨他人之慷。
这里是修正宇宙,而修正宇宙是在破碎宇宙的蓝本上由创世之神创造出来的。宇宙因何而破碎?因战神联盟的死亡。
这是一个极为重要、但在当时却被我忽略了的关键:德鲁锡莱尔在破碎宇宙,是成功杀死了战神联盟的。
因为他在修正宇宙被我阻止,那在破碎宇宙中的一切罪行就一笔勾销了吗?
因为他嫌弃邪灵组织的暴行,那他在海盗指使下所造成的后果就不恶劣吗?
因为他可能被海盗拿捏把柄,那他影响下破碎了的宇宙的哀鸣就不响彻吗?
我真的能代替战神联盟和破碎宇宙中因此丧命的精灵们,去原谅甚至去帮助这样的罪人吗?
谁有权原谅?至少我无权。
谁能够原凉?至少我不能。
谁会去原谅?至少我不会。
火炉内的能量团仍然在跃动,暗色的能量光华逐渐被其吸收,暖意不减,光明未消,明明我的身体已经很是疲惫,可我的头脑却被它映照得越发清晰。
“敌人就是敌人。”我轻声说着,看着那团能量团随着我的呼吸起伏跃动,“至少现在,在我知道全部真相以及他不再构成威胁之前,这一点不会改变。”
能够保持善意与同情心,其实是我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期望。但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这份善意和同情心,我该给予的对象应该是现在的布莱克,现在的索兰特,以及格雷斯星上所有被邪灵组织所压迫的精灵们,而非德鲁锡莱尔这样目的明确、力量强大的敌人。
灿金色长发的精灵那句“不会再留情”的话语和彼时的决意再次于我的记忆中浮现,而面对这样的敌对者,认真以待、不掺私念地应对,才应该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我所肩负的使命的负责。
“下次见面,我绝不能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