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1 “——风紧,扯呼!”
德鲁锡莱尔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这场风暴由从时空壁垒中伸出的无形触肢形成,精准找到了这个时空秩序中的偷渡客。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场景,即便近距离观看了两次,并且我本人就是两次造成了这种景象的人,在它第三次上演的现在,我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怪异。
明明同处于一片空间,可现下的情况中,无论是距离较远的索兰特还是邪灵组织,甚至于距离德鲁锡莱尔只有一步之遥的我,都好生生地站着,连我的发丝也安然无事,只偶尔为我的呼吸所拂动。
只有这个时空的篡改者,他的身后是一处洞开的空洞,呈现出一种比格雷斯星的天空、威斯克的“黑暗无边”更为纯粹也更为不可违抗的深黑,从中产生的“风暴”将德鲁锡莱尔身上的暗色作战服的边角带得翻卷,那头缺了一大半的金发也于这乱流之中散乱交缠。
我的枪口这回是抵在了他的左肩上,或许正是因为这一次的目标不是躯体中间部分,德鲁锡莱尔并没有像在赫尔卡星那次一样被直接轰得倒飞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整条左臂,那与主体断裂的肢体已经被空洞所吞没。
雷伊的鲜血颜色是与人类相近的鲜亮红色,而德鲁锡莱尔的血液颜色则与人类的一模一样。
本来我就因为近距离观看了断手这血腥场景四肢开始发软,这一晃眼手里的手枪都快拿不稳了。
……他该不会真的是人类吧?这个想法在我心头模糊地升起。
但很快这个想法的可信度就直线下降了。那处肢体断口烧焦的皮肉一直在淅淅沥沥地滴落血液,绝大部分还没落地就被空洞捞走,但还是有少许落在了地上,眨眼间就析出了细微的晶簇。
与那些从地下生长的不同,这些晶簇都是与血液一般无二的血色,也更加晶莹剔透。
紧接着,我的左腕传来一阵疼痛。德鲁锡莱尔用他那完好的右手紧紧将我的左手腕抓住,他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吐息也异常紊乱和沉重。
“为……什……么……”不断地有粘稠的血液从他的口鼻溢出,本属于他自己身体中承载着生命力的液体反而呛进了他的呼吸道,在我耳中落出了一阵黏腻的咕哝。
可他仍然不依不饶,抓着我左腕的手不断发力,痛的我几乎要以为他打算把我的手也撅折来报复我。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即便我的视线因为精神力过载而模糊不堪,这对琥珀色宝石质感的眼瞳中,痛苦与惊愕、悲伤与愤懑依然清晰,尽数倾泻出来,仿佛对我的控诉。
“族人——棠——”
“我说过了,德鲁锡莱尔。”我打断了他的话语,忍着痛,左手在他的抓握中拧动着想要挣开,“我不是你的族人。”
或许是宇宙的惩戒再度加剧,或许是我这句话起到了作用,亦或是德鲁锡莱尔的体力终于在时空的撕扯下将近耗尽,我居然真的挣脱了眼前这只高阶精灵的手。
这张昳丽的面容因口鼻溢出的鲜血而极为狼狈,他的眼瞳在眼眶中颤抖着,其中的所有情感进一步加深,最终凝结出了——哀绝。
“如果你不是……”他像是终于虚脱了一样,话语在时空的乱流中支离破碎成一种近似迷茫的呓语,“那……族人……还有哪……”
剩下的我听不清了,也不打算去听。
利用他人的信任,即便对方明确了是与我对立的敌人,内心的道德感仍然在鞭笞我,那些负罪感和愧疚心在我共情到德鲁锡莱尔的情绪时就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还勾起了我编造身份欺骗战神联盟的情绪。
可共情与道德现在都不合时宜,我紧握着手,将指甲狠狠攥入掌心,逼迫自己清醒,因为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索兰特可能一开始就打算趁邪灵组织仇恨在德鲁锡莱尔身上,让我丢下德鲁锡莱尔赶紧跑,但说到底德鲁锡莱尔身份上是终究要被送回去的时空篡改者,情感上我无法把先前就帮过我、现在还被上了debuff的他丢给邪灵组织当球踢。
左右索兰特已经来支援了,现在再不出手,下次可能就得去邪灵组织地牢捞德鲁锡莱尔,而我现在又需要什么东西来吸引威斯克的注意力……
既然他想要创世之神的权柄,那干脆再给他看点更厉害的!
果不其然,这破布老登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这场面,更别说那俩左右护法了。
在我开枪后唤出时空的空洞后那仨就这么呆站在原地,那三双眼睛一水的瞳孔地震,威斯克更因为是最识货的那一个,那眼珠子就黏在那个碎裂的空间上不肯挪开。
再加上创世之神说过时空壁垒人为洞开会带来不稳定的压迫性,场地buff下即便是威斯克这种关底BOSS似乎都有些不适应,那更顾不上我了。
方才被德鲁锡莱尔拉住耽误点时间,趁着他还在苦苦挣扎,占据了邪灵组织的全部心神,那么现在——
——风紧,扯呼!
索兰特很显然也被场地buff以及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带来的生理和精神双层面影响被硬控了,翅膀都不扇直接落了地,我又没法直接喊他,只好多跑几步——诶我天啊腿都差点迈不动——故意从他的视线中跑过,往先前他暗示的方位跑去。
还好这条小龙没像邪灵组织那三个一样看见了好东西就走不动道——嘶不对他好像确实容易这样,但不管了至少索兰特心里有我,被我一提醒就反应了过来,扑扇着翅膀就飞起来“追杀”我,而他先前暗示的方位是一片郁郁葱葱、可以遮蔽行踪的植林。
在进入植林的那一刹那,心中似有所感地回头一望,大半个身子都沉入那处空洞的德鲁锡莱尔似乎往我这边伸了伸尚且完好的右手,可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臂,可直到他的面容被空洞吞没,那双如同蒙灰一般黯淡的琥珀色眼瞳一直都在盯着我。
……很好,也是跟人家结下梁子了。
空洞在完成了任务后那些碎裂的碎片瞬息间重归原位,邪灵组织也终于从这种奇景中回过神来。强压下狠狠得罪了一个强大精灵的后怕,我在余光里已经瞥见威斯克那愈发狂热以及极度忌惮的探究眼神投射过来,便一头攒进植林里。
这片植林最多的并不是树木,而是一种茎秆粗壮、叶片肥大的艳丽花朵。这花朵颜色纷繁,花瓣几乎有我人这么大,感觉形容它们的量词都不该用“朵”而是该用“棵”。
这些茎秆上还泛着七彩色,散发出一种花草的清甜香味,如果我不是在逃命的话还真想留下来看看这些花里面会不会有花蜜。
而这些高耸的花朵上还有低垂的彩色藤茎,它们在花与花之间彼此牵连,交错缠绕,我需要弯腰才能钻过去。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普通的168CM身高有点碍事。
但我这身高都算有点费劲了,更不用说威斯克他们三个一看就高大的身形了,他们一时半会还真追不上来,只能往我这个方向扔技能,但大部分都被这些高大的花给拦下了。
索兰特则飞得很高,在这些巨大的花瓣组成的天然遮蔽之上盘旋着,一副正在搜查的模样。
只是不知是场地buff太厉害还是他在演戏,索兰特飞得乱七八糟,他吐出的龙息也有点晕头转向的意味,明明我都在花瓣的间隙里和他对上了眼神,他却偏偏要在我前行的路上吐火,似乎不希望我继续走。
按理来说,植林本该很容易起火,但这种花似乎含水量极高,再加上索兰特刻意控制过了龙息的力度,这几口小火愣是没引发植林大火。
扶着一棵茎秆,我喘了口气,刚想抬脚继续往前,索兰特的龙息又落下了,这回是直接落到了我的脚边,差点燎到我头发。
我心疼地把头发塞进衣领子里,抬头去看索兰特。那对幽蓝色的龙眸透过罅隙与我对视,转而往另一个方向又喷了口火。
……这是让我往那边走?
眨眨眼睛聚焦更加虚化的视线,我试探地朝那边指了指,换来这条小龙一副“你终于明白了”的欣慰。
什么啊原来是在指引方向啊,还以为你看我不顺眼呢哈哈你看这事闹的。
抬步往索兰特指引的方向钻,才走了两三步就隐隐约约听见了某些响动。
布料与植物摩擦的细琐窸窣,在这光线昏暗鬼影重重的植林中像是某种不可视存在的低语,在我的耳鸣中忽近忽远,听得我一阵鸡皮疙瘩,背后冒起冷汗,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邪灵组织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手枪的金属枪柄早已被我的掌心捂热,汗津津地在手掌中打滑。先前护住德鲁锡莱尔那一下已经彻底让我的精神力过载,我还站得住跑得动也多亏了两三次的爆能,增加了精神力的耐性不至于当中厥过去。
至于继续驱动手环的力量延伸感官……算了吧,现在我的脑袋已经疼得快要裂开了,手环在过载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停止了作用,现下正在我的左腕上黯淡无光。
在我胡思乱想着是否现在再往后来上一枪的时候,上空划过一声悠长的龙鸣。索兰特的阴影掠过我的方位,紧接着就是一口猛烈的龙息吐下,落点正是我方才站立过的地方。
这一口龙息与先前指引的轻柔吐息完全不同,是完全以攻击的形式落下的,一堵紫色的火墙就横在了我与身后的未知之间,随即一声痛呼从那里传出:“啊啊!索兰特!你乱吐个什么劲!”
是艾文。
他真的距离我只有几步之遥。
随后上空传来索兰特带着谄媚和委屈的低吟,我反应过来索兰特是在替我掩藏行踪。
我并不清楚他是否起了疑心,但至少不是威斯克,对于这两个左右护法我确实感觉他们的头脑比不上他们的老大,只好暂且抱着这种侥幸的心理,继续埋头往索兰特指引的方位过去。
火焰在植林中燃烧的噼啪声掩盖了我的脚步,也暂且阻挡了艾文往前的意图。
掌控着黑暗力量的邪灵组织其实在这片光线更为昏暗的空间中有优势的,接下来我又有几次跟艾文和卡洛斯几乎是擦肩而过,他们甚至已经看见了我,好在植林中的藤茎很好地遮掩了我的身形,转几道弯就能把他们甩开。
花茎草木互相碰撞摩挲出回音,或清甜或幽苦的草木气味萦绕在我身上,无论是视觉听觉还是嗅觉,这一大片的植林都为我提供了无懈可击的防护,更何况还有索兰特在上空制造各种动静来混淆我的行踪。
多种因素下,我算是有惊无险地在植林中穿梭,昏暗无光的藤茎之间终于出现了几缕微光,心下一松,我以为终于要结束这堪比恐怖游戏在现实实装的狼狈逃亡了。
然而,所有我玩过的恐怖游戏中,都有不得不品的一环。这在一部分上可以说是玩家运气不好,另一部分上则可以归为制作组的恶意,那就是——
“你真以为你能跑得掉?”
——转角遇到爱。
喉间一紧,我本来因为奔跑就急促的呼吸一滞,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而在我看清楚眼前扼住我人生的咽喉是谁时,我恨不得真的厥过去。
因为好死不死,我遇到的这个“爱”叫威斯克。
哈哈,真是草了。
“明明你的体内没有半点魔能,可你却能驱使如此强大的力量,甚至时空。”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威斯克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彻底囚住我,那锐利而冰冷的利爪在我脆弱的喉间似乎又收紧了一分,“你身上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多了,我都快舍不得杀你了。”
口腔弥漫出血腥味,我的眼前已经出现黑斑,这是意识在中断的前兆。手脚本能地抽动,无意识地去掰喉间的利爪,可高阶精灵的力量完全不是人类可以匹敌的,我的挣扎只能算作徒劳。
……要喊创世之神吗?
都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可是越到即将成功的最后关头,明明近在咫尺的完满却要功亏一篑,明明我已经够努力了……
自救、自救……索兰特不能暴露……布莱克还在等我……!
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啊——
腮帮子一阵发酸,强烈的窒息与恐惧反而勾起了这具身体的呕吐欲,肠胃和呼吸道似乎都在痉挛,精神力过载导致的虚化视线爆发出一阵杂乱的色彩,而在这混乱纷杂的扭曲世界中,只有那一对猩红的凶目在欣赏我的挣扎与痛苦,愉悦,且兴致盎然。
即便那把手枪深深顶入眼前的长袍,直接隔着布料抵在了这只精灵的胸口上,威斯克血色眼睛中的兴味仍然没有退去。他阴冷的气息几乎截断了我的呼吸,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自脊椎往上:“真当我没感觉到你的虚弱?
“小姑娘,你现在的身体真的还能再多开哪怕一枪吗?”
我:……?
我瞪大了眼睛。
对于我的反应,威斯克却很是受用,仿佛找到了我的致命弱点是一件格外令他高兴的事情。
脖颈间的利爪没有松懈,但也停止了收紧。
像是在发表胜利宣言一样,这对猩红的双目甚至都弯了弯,开始慢条斯理地分析:“从我的目标变成你后,我就一直在注意你的状态。每次开完枪后,你的状态都可见地虚弱了一些。
“虽然我并不清楚,为什么德鲁锡莱尔被你击中后会开启时空的隧道,而我没有,不过那一下必定耗尽了你剩下的精力。
“不然你为什么不继续对我开枪,而是选择了逃跑呢?”
似乎是分析到了重点,威斯克甚至轻笑了起来,我感觉到他在用爪子尖锐的部分摩挲着我因为窒息而吞咽的喉间,这举动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怜惜。
就像他在看的只是一个供自己取乐的玩具,即便这个玩具——我能够驱使他极为渴望的强大力量。
而能够执掌一个身怀神力的存在的生杀大权,或许还正好满足了威斯克的征服欲。
此刻,捏着我命脉的精灵继续用利爪揉捏着我的咽喉,那对猩红凶目中流淌着一种对眼前弱小性命的戏弄,以及对那把手枪力量的渴求。
“现在,我允许你再看一眼你即将葬身的地方。”
威斯克的另一只利爪直接握住了枪支,只需要一点力气,这把手枪就会从我的手里落入他的魔爪。
“然后,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呃啊啊啊!”
失去了支撑的我跪趴在地,揉着脖子猛烈地咳嗽着。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这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嗯,再见。
望向那个倒飞出去好远,最后挂在藤茎上还在冒烟的模糊色块,我咧了咧嘴。
特别是你,威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