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沟通
瑞典,马尔默机场。
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寒流裹挟着北欧特有的湿气,迎面撞在脸上。
顾延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里没有巴塞罗那的暖风,只有阴沉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灰色天空。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从落地开机那一刻起,提示音就没停过。微信、WhatsApp、Instagram的私信像洪水一样涌入,把电量槽那一小格红色逼得岌岌可危。
卢卡斯推着堆成小山的行李车,脸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阿迪达斯瑞典分部发邮件了!”卢卡斯一边划拉手机屏幕,一边不得不提高音量盖过周围嘈杂的人声,“还有红牛,甚至有一家做滑雪面具的公司想找你联名。顾,我们要发财了。”
顾延安伸手拉低了帽檐。
“看这边!顾!”
“Mask Man!”
接机口原本冷清的通道被堵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架在护栏外,闪光灯的高频爆闪把这一方空间照得惨白。瑞典当地的小报记者、甚至是几家闻风而动的欧洲体育台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顾先生,请问您对阿奎罗的评价是什么?”
“听说有西甲球队联系您,是真的吗?”
话筒几乎怼到了脸上。
顾延安停下脚步。
脊椎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撞击门柱留下的后遗症。他在飞机上僵坐了三个小时,现在的背部肌肉硬得像块铁板。
他没有回答,只是冷着脸,单手推开面前的一支录音笔,大步走向出口。
卢卡斯费力地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说着“抱歉,不接受采访”。
好不容易挤上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终于安静了。
卢卡斯瘫在后座上,还在摆弄手机计算器。“按照现在的流量...好多钱。”
顾延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黄田野。
“推掉。”
卢卡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愣了一下。“什么?”
“所有采访,所有代言。”顾延安转过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全部推掉。”
“可是……”卢卡斯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你要的吗?证明自己,泼天的流量,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顾延安没有解释。
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背。
那种所谓的“流量”确实来了。但在这一刻,他只觉得吵闹。两万人的欢呼救不了他的心病,也平息不了桑加雷即将到来的怒火。如果因为这次任性毁了职业生涯,这些流量就是最大的笑话。
“我累了。”顾延安闭上眼,“想静静。”
卢卡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默默地看向另一侧窗外。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顾延安把行李箱提下来,背部的疼痛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帮我挡住那些记者。”顾延安对卢卡斯说了一句,转身走向公寓大门。
刚走到台阶下。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轿车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正好挡住了去路。
车窗降下。
驾驶座上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那是老埃里克的贴身助理,平时很少露面。
“顾先生。”助理没有下车,只是侧过头,语气板正,“老板在办公室等你。现在。”
顾延安握着拉杆箱的手紧了一下。
该来的躲不掉。
他把行李箱扔进沃尔沃的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
办公室大门厚重,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雪茄味。
老埃里克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特利堡灰暗的海港,巨大的集装箱起重机像钢铁巨兽一样耸立在海岸线上。
助理把顾延安带进来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延安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老埃里克猛地转过身。
一份今天的《瑞典晚报》被狠狠摔在红木办公桌上。
啪!
报纸滑过桌面,掉在顾延安脚边。头版头条是一张高清大图:阿奎罗伸手拉起戴着面具的顾延安。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来自瑞典的神秘刺客》。
“这就是你的职业素养?”
老埃里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长期身居上位的压迫感。“不报备、跨国飞行、参加高强度商业赛。你把特利堡当什么?把你自己的身体当什么?”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顾延安面前,视线像X光一样扫视着顾延安略显僵硬的站姿。
“背怎么回事?”
顾延安抿着嘴,没说话。
“别想瞒我!”老埃里克突然提高了音量,“为了逞一时之气,拿职业生涯去赌?你脑子里装的是稻草吗?那个阿奎罗退役了,你才刚开始!要是那一下撞断了脊椎,你下半辈子就坐轮椅去领你的流量奖杯吧!”
唾沫星子喷在顾延安脸上。
顾延安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任何辩解在“受伤”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他确实赌上了职业生涯,只为了争一口气。
老埃里克看着沉默的顾延安,胸口起伏了几下,似乎是在压抑怒火。
他叹了口气,走回桌边,拿起雪茄剪。
“蒂娜都跟我说了。”
顾延安猛地抬头。
“玛丽那个女人嘴毒,我知道。”老埃里克剪开雪茄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但如果你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失控,证明你根本驾驭不了这些关注度。在名利场,被人羞辱是常态。你赢了比赛,输了理智。”
顾延安咬了咬牙:“我只是想证明……”
“证明什么?”老埃里克打断他,“证明你配得上?”
他把雪茄扔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顾延安。
“你这样不理智,以后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顾延安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双手死死抓着裤缝,把牛仔裤的布料捏出了褶皱。
“叔叔,我……您是说……”
顾延安感觉喉咙发干,大脑一片空白。
老埃里克没有正面回应那个话题。他重新坐回老板椅里,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倔强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动力,用不好就是自杀。这次算是个教训。”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
“至于俱乐部的处罚,那是桑加雷的事,我不会插手。出去吧。”
顾延安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逐客令。
他转身,机械地走向门口。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句“把女儿交给你”。
这不是责骂。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也是一份压死人的责任。
门关上。
老埃里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桑加雷。”
他看着窗外的海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那小子回来了。只要没残废,别对他太客气。玉不琢,不成器。”
……
离开办公室。
顾延安没有回家。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特利堡的街头。冷风灌进夹克领口,吹透了单薄的衣物,背上的伤处在寒冷中痛得更加清晰。
这种痛感让他清醒。
不知不觉,周围的建筑变得熟悉。
万加瓦伦球场。
特利堡的主场。
这里没有巴塞罗那Cupra Arena的绚烂灯光,没有两万人的欢呼,也没有网络上的热搜。只有漆黑的看台,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寂静草皮,还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顾延安翻过低矮的围栏,坐在冰冷的看台塑料座椅上。
他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停留在克里斯蒂娜的一条消息:“有空我们聊聊。”
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顾延安的手指在拨通键上悬停了许久。
拇指落下。
嘟——嘟——嘟——
响了三声。
接通。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没有说话声,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顾延安喉咙发紧。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紧接着是吸鼻子的声音。
这比任何怒吼都让顾延安慌乱。
“别哭啊……”顾延安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头发,“我错了,我不该不回消息,真的,我只是……”
“顾延安你是个傻子吗!”
克里斯蒂娜带着浓重鼻音的骂声突然爆发,甚至有些破音。
“要不是我逼问玛丽姐,我都不知道她说了那些话!你就因为这个去玩命?我看直播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万一腿断了怎么办?你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足球还要不要了?”
顾延安拿着手机,听着大洋彼岸传来的咆哮,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你要是以后再这么玻璃心,这么容易被别人操控情绪,我就要看不起你了!”
骂声持续了一分钟。
然后突然停了。
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变得很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的背……真的没事吗?我看直播里撞得很重。”
顾延安立刻挺直了腰板,尽管这个动作扯得肌肉生疼。
“没事!硬伤而已,过两天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哼。”
克里斯蒂娜哼了一声,语气里的哭腔散去,恢复了往日的俏皮。
“还有啊,你怎么连个退役好几年的阿奎罗都踢得这么费劲?最后差点输了,我要重新考量你的实力了哦!未来的瑞典玫瑰可不能有一个连老头都踢不过的搭档。”
顾延安看着眼前漆黑的球场,眼底的寒意彻底融化。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在看。
“下次不会了。”顾延安轻声说。
“我要去拍戏了,好莱坞这边还是白天。”克里斯蒂娜似乎在匆忙赶路,背景里传来了场务催促的声音,“你要是再敢失联,我就飞回去揍你!”
嘟。
电话挂断。
顾延安握着发烫的手机,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
风吹过草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正的风暴还在明天。
顾延安站起身。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那片黑暗中的绿茵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