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状态萎靡
“你选哪个?”
老埃里克的食指还摁在那张红魔队徽上。
水晶吊灯的白光打在A4纸上,曼联的专属抬头闪着刺眼的光泽。
顾延安没有立刻伸手去翻那叠文件。
八百万欧元。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弹了两下。
顾延安拉开面前的文件,翻了两页。曼联的报价条款密密麻麻排了六行,签字栏空着。
“曼联。”
老埃里克的脸沉了下来。粗短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叠在胸前。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老埃里克撑着扶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他走到包厢角落的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窗外特利堡的夜色笼着一片暗蓝,远处港口的灯塔每隔几秒闪一下。
“曼联是流量的中心,也是天才的坟场。”
老埃里克没有转身。
“去个德甲中游,或者葡超。在那里你是核心,在老特拉福德,你可能只是饮水机旁的一个华夏面孔。”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窗框。
“冬窗过去,人家战术早就定型了,你拿什么争?”
顾延安靠在椅背上。
两条腿伸直,交叠在桌下。
“那可是曼联,老埃里克。”
停了一拍。
“而且——八百万欧元。这笔钱是出价最高的。”
老埃里克的后背僵了一下。
顾延安盯着老埃里克西装后背那道因为身材走形导致的褶皱。
这个男人在特利堡最困难的时候往俱乐部账户里塞了不知道多少个人财产,从没提过一个字。
训练基地的翻新、青训、甚至球员们圣诞节的奖金,全是他一个人兜底。
“如果实力不够,我就练到够为止。”
老埃里克缓缓转过身。
包厢里安静了十几秒。
灯光从他头顶直砸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
是一种看走眼之后被人打脸的自嘲。
老埃里克走回桌前,右手拍在顾延安的肩膀上,力道不轻。
“好小子。算我有眼无珠,格局还没你大。”
顾延安站起来,伸手拿过那叠文件。
“赛季结束再正式谈,我先把冲超的事做完。”
老埃里克点头。
顾延安把文件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铜质把手,老埃里克的嗓门又从背后炸过来。
“等一下。”
顾延安停住。
“你那胡子——”老埃里克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是...装逼?”
顾延安的手在把手上捏紧了一下。
“……为了显得更有侵略性。”
“挺成功的。”老埃里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我差点以为你三十了。”
顾延安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周一。万加瓦伦训练基地。
桑加雷吹哨集合,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
本周中有联赛——主场对阵奥斯达。积分榜第十一,中游球队,不上不下。首回合客场,特利堡2-0拿下。轻松得没出几滴汗。
桑加雷把战术板夹在腋下,扫了一圈。
“今天练定位球防守。”
半场攻防演练。
顾延安站在前腰位置,拿球后一脚直塞,切开三条线,皮球精准落到达米安的跑位路径上。
达米安接球,面对最后一名后卫,没有选择强突。
他把球挑起来,试了一脚倒钩。
球飞到了训练场外面的停车场。
砰的一声,砸在基克那辆灰色沃尔沃的引擎盖上。
基克从技术区跑出来,看了看自己车上那个浅坑,又看了看达米安。
达米安嘿嘿一笑,双手合十。
两天后的战术训练课上,替补右后卫在禁区前玩了一个不必要的马赛回旋。球丢了。
桑加雷连哨都没吹,直接瞪了那个方向三秒钟。
顾延安站在中圈,看着这些微小的变化。
首回合2-0的比分在整个更衣室里发酵。
不是信心。是松懈。
传球不到位的时候不再懊恼,丢球之后不再全速回追。
有人开始觉得奥斯达是送分题。
训练结束。
更衣室里。
达米安一边解鞋带一边转头看向顾延安。
“顾——今晚弗雷德里克生日,城里那家酒吧包了场子,你去不去?”
顾延安把训练服塞进背包。
“我没到法定年龄。”
“你不喝酒就行了嘛,去坐坐!”达米安胳膊搭过来。
“明天比赛。”顾延安拉上背包拉链,“少喝点。”
达米安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顾延安的后背。
比赛日。
清晨六点四十五。
桑加雷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主力右后卫弗雷德里克的室友。
【弗雷德里克没回酒店。电话打不通。】
桑加雷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嘴唇从大胡子后面抿成了一条线。
他按了一通电话,没人接。又按了一通。
关机。
万加瓦伦球场更衣室。
球员们陆续走进来。
衣柜前换衣服,互相打招呼,有人还在打哈欠。
桑加雷站在更衣室正中间的战术白板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一句话没说。
顾延安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弗雷德里克的衣柜——打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然后他看到了桑加雷的脸。
那不是生气。
那是岩浆在表皮下面翻滚,但火山口还没裂开的状态。
最后一个球员坐下。
桑加雷的右脚抬起来。
战术板从支架上飞了出去。
白板砸在更衣室的瓷砖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的脊椎同时绷直。
“弗雷德里克因为宿醉未归,今天从名单中移除。”
桑加雷的大胡子在剧烈颤抖。
“你们以为自己已经是瑞超球员了吗?”
没有人敢接话。达米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凯西坐在角落里,两只大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里夫斯靠着衣柜门,双臂交抱。
桑加雷扫了一圈每个人。
“今天右后卫位置——安德斯上。”
安德斯是替补中的替补,上赛季只出场过两次,都是最后五分钟的垃圾时间。
他坐在角落最深处的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弹了一下。
顾延安看了安德斯一眼。一米七八,体重不到七十公斤,肩膀窄得夹不住人。
把他扔到右后卫的位置上,等于在防线上开了一扇没有锁的窗户。
桑加雷从地上捡起战术板。
“现在给我都清醒一点。把脑子从酒杯里捞出来。”
下午三点。万加瓦伦球场。
看台上坐满了人。第七排,杰里佛穿着那件洗到起球的球衣,腿悬在座椅边缘晃来晃去。
球员通道里鱼贯而出。
顾延安站在中圈。
哔——
开球。
特利堡的阵型推上去。
第四分钟。
安德斯在右路拿球,对面左边锋压了上来,速度不快,但跑位很刁。
安德斯把球往前趟了一步,左边锋绕到了他的内侧。
安德斯横向拨球,犹豫了半秒——该传还是该带?
就这半秒。
左边锋的脚从侧面捅了进去。
球丢了。
顾延安从中场转身回撤,但中间隔着三十米的距离。
视野里,奥斯达的前锋已经在禁区角上接到了直传,面对出击的门将,轻轻一推。
球滚过门将的指尖,贴着门柱内侧钻进了网窝。
零比一。
第十分钟。
万加瓦伦球场的看台上传来一阵零散的惊呼。杰里佛的鸡腿停在嘴边,没咬下去。
安德斯蹲在右路边线旁,双手捂着脸。
顾延安跑过去,拍了一下安德斯的后脑勺。
“站起来。还有八十分钟。”
安德斯站起来,腿在抖。
比赛继续。特利堡试图加快节奏,但中场传导的链条一直卡壳。达米安在右路拿球后连续尝试过人,被断了两次。延思在左路的跑位慢了半拍,接球时停了两脚才控住。
顾延安在中场拿球的频率越来越高。
第三十五分钟。
里夫斯后场断球,第一时间出球。皮球沿着草皮精准滚到顾延安脚下。
顾延安背对球门接球,感受到身后贴过来的防守球员。右脚脚弓一拨,皮球从防守人腿间穿过。转身。
抬头扫了一眼前场。
达米安在右路起跑。对面左后卫的站位偏内,身后有一个至少三米的空当。
那条缝隙只会存在两秒钟。
顾延安左脚外脚背一削。皮球带着内旋急速飞向右路空当。
落点精确到了厘米级别——刚好在达米安的跑位前方一步半的位置。
达米安冲过去。
右脚伸出去接球。
停球三米远。
皮球直接滚出了底线。
顾延安站在原地。
右手抬到半空,又慢慢放了下来。
达米安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回头看了顾延安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昨晚的酒精还没完全代谢。
那双脚的触感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四十一分钟。
奥斯达在中场完成了一组连续的短传配合。
一脚,两脚,三脚。
特利堡的中场防线被彻底撕开。
最后一脚渗透球穿透了凯西和里夫斯之间的空隙,前锋插上,单刀。
推射。
球网鼓起来。
零比二。
万加瓦伦球场响起了本赛季第一次嘘声。
不是零星的。
是整齐的。
一万个人同时发出同一个音节。
那个声浪从四面看台拍下来,砸在草皮上,砸在每一个穿蓝色球衣的人身上。
杰里佛的鸡腿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半场哨响。
顾延安站在中圈,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下巴上那层青色的硬茬滴落在草皮上。
他看着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向球员通道。
脚步拖沓,肩膀塌着,有人在擦汗,有人根本不敢抬头。
通道尽头的阴影里,桑加雷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整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两只眼珠反射着球场的灯光。
大胡子底下的下颌骨轮廓绷得能切钢丝。
顾延安是最后一个走进通道的人。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墙壁之间回荡。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有一盏在闪烁。
更衣室的门敞开着。
桑加雷已经站了进去。
他的右手正在慢慢解开袖口的纽扣,一颗一颗,动作极为缓慢。
顾延安跨过门槛的那一秒,桑加雷的手停在了第二颗纽扣上。
那双从阴影里射出来的视线,从顾延安的脸上划过,移向他身后鱼贯而入的每一个球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