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克里斯蒂娜的难言之隐
14号的右手撑着座椅扶手，整个人从替补席上弹了起来。
鞋带拖在地上，他没管。
两条腿往前迈了半步，肩膀绷到最紧，脖子上的筋拧成了两根绳。
顾延安的后背已经走出去了三米。
“你——”
14号的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字，后半截被一双手掐断了。
布莱格队长从侧面跑过来，两只手掌结结实实拍在14号的胸口上，把他推回了座椅。
整个人被按得往后坐了下去，塑料椅面发出一声闷响。
“坐下。”
队长的声带压得很低，嘴唇贴着14号的耳朵。
“你已经拿了红牌，够丢人了。再闹一出，你这赛季别踢了。”
14号的胸腔剧烈起伏。
两只拳头攥在膝盖上，指甲陷进球裤的布料里。
队长松开手，直起腰。
他转过身，朝顾延安走出去的方向快走了几步。
“嘿。”
顾延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布莱格队长站在他和14号之间，两条胳膊自然垂在身侧。
三十一岁的老后卫，太阳穴上贴着止血贴，刚才争顶时撞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我都听见了。”
队长的吐字不快，每一个字节之间留着半秒的缝隙。
“那些话不代表布莱格。”
顾延安偏过头，看着队长脸上那个止血贴。
白色的胶布边缘浸了一圈汗渍，中间鼓起了一个小包，里面压着棉球。
“你下半场的调整——把自己从组织核心变成牵扯点，用跑动拉开防线，让队友接管传球。”
队长顿了一下。
“说实话，我踢了十二年职业，头一次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场上做这种战术降级决策。”
顾延安没接话。
队长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通往客队球迷区的通道让了出来。
“走吧。你的球迷在等你。”
顾延安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向北侧角落的客队看台区域。
三百个人。
蓝白色的围巾在布莱格球场灰暗的灯光下晃动。嗓子都喊劈了，声带磨出了毛边，但每一个音节砸出来都带着钝感。
“顾——延——安！”
“顾——延——安！”
节拍整齐。
从第一排拍到最后一排，掌声和呐喊叠在一起，在只有六千人的小球场里撞出了一万人的回响。
顾延安走到护栏前面。
右手举起来，朝看台挥了两下。
前排的球迷跨过护栏，胳膊伸到最长。
十几只手掌从上方伸下来，手指张开，指尖够不到顾延安的肩膀，但没有人缩回去。
一个戴着蓝色毛线帽的中年男人趴在护栏上，整个上半身悬在空中。
“小子！你他妈太牛了！”
顾延安伸出右手，和那只粗糙的大手拍在一起。
掌心相撞的声响在嘈杂的呐喊里几乎听不见，但两个人的手都没有收回去，多停了一秒。
达米安从身后凑上来，脑袋从顾延安的肩膀缝隙里钻出去，朝着看台吐舌头。
里夫斯站在最外侧，一米八八的身板挡住了布莱格球迷方向射过来的嘘声，两条长胳膊交叉在胸前。
延思走到护栏正下方，两只手合成喇叭状扣在嘴边。
“下一场！主场见！！”
看台上的掌声又拔高了一个档次。
更衣室的铁门被基克从里面推开。
顾延安走进去的那一秒，空气里炸开了。
达米安第一个冲上来，两只手拍在顾延安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把他往后推了半步。
“你太狠了！你太狠了你太狠了你太狠了——”
达米安的嘴巴跟装了马达一样转个不停，每喊一遍就拍一下。
凯西从角落里站起来，一米九的大个子走了三步。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拳头，对着顾延安的拳头碰了一下。骨节撞在一起，闷响一声。
拉图斯靠在衣柜上，双手鼓掌。
安德斯脸上还带着紧张的红晕，但嘴角绷不住了，往两边翘了上去。
里夫斯走到顾延安正前方。
两条胳膊张开，从腰侧箍了上去。
把顾延安整个人裹在了里面，下巴搁在顾延安的肩膀上。
“这才是我认识的顾。”
里夫斯的胸腔震动，嗓子眼里的气流带着汗味和草皮的土腥味。
顾延安被箍在里面，两条胳膊动弹不得。
“……松一点。我肋骨快断了。”
里夫斯没松。
顾延安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不是叹息。
是一声很轻的笑。
球队大巴在夜色里沿着E6高速公路向南开。
车厢里的灯关了一半，只有前排仪表盘的蓝光和后排几块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浮着。
达米安抱着背包，脑袋靠在车窗上，鼾声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
延思缩在座椅里，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两只眼睛闭着。
顾延安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额头贴着玻璃，窗外的路灯每隔三秒在脸上扫一道橘黄色的光。
车厢很安静。
发动机的低频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他闭上眼。
次日凌晨一点十七分。
钥匙插进锁孔，门把手往下一压。
公寓客厅里没开灯。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月光，把沙发的轮廓照成了灰蓝色。
顾延安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弯腰脱鞋。
手机屏幕亮了。
口袋里震了三下。
顾延安掏出手机，拇指划开锁屏。
伊娃。三条消息。
第一条：【曼联和特利堡的俱乐部谈判全部结束。转会费一千万欧元，白纸黑字，双方确认。】
第二条：【个人合同文本敲定。年薪、奖金条款、肖像权分成，全部按我们之前商量的方案走。曼联高层本周派代表来特利堡签字。赛季结束冬窗正式加盟。】
第三条：【合同原件我明天扫描发你邮箱。先看着，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一千万欧元。
白纸黑字。
顾延安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他打字。
【伊娃姐辛苦了，为了合同的事肯定熬了好多天夜吧。】
发送。
二十秒后，伊娃回复。
【知道就好。】
顾延安又打了一行。
【眼霜已备好。】
发送。
十秒。
【臭小子算你有良心。早点休息。】
【嗯。】
顾延安退出对话框。
手机屏幕的亮度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很刺眼。
他走进卫生间，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拉开花洒的旋钮。
水声哗哗地砸在瓷砖地面上。
他脱掉外套，扔在马桶盖上。
正要拽T恤的领口——
洗手台上，手机屏幕亮了。
顾延安偏过头。
克里斯蒂娜的头像。
消息只有几个字，悬在通知栏里。
【顾延安……】
三个字。一个省略号。
没有嘿嘿。没有表情包。
没有大球星或者大叔。
顾延安关掉花洒。
水声停了。
卫生间里安静下来，水滴从花洒头上往下坠，砸在排水口的金属盖上，滴答、滴答。
他拿起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蹭掉一颗水珠。
打字。
【怎么了？】
发送。
屏幕顶端跳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三个点在闪烁。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三个点还在闪，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慢。
顾延安的拇指搁在屏幕边缘，没有动。
一分半。
两分钟。
消息弹出来了。
【没事儿！祝贺你绝杀比赛！！】
两个感叹号。
顾延安盯着那两个感叹号看了三秒。
克里斯蒂娜打字从来不用两个感叹号。
她要么用一个，要么用十七个。
两个感叹号是什么意思？
——正在输入中，闪了两分钟。
两分钟。
顾延安没有退出聊天界面。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送。
这一次没有“正在输入中”。
秒回。
【哈哈哈没有怎么会！谁敢欺负我！】
没有语音。没有视频通话邀请。连
克里斯蒂娜从来不会在重要事情上用文字回复。
她永远是直接摁视频通话，把脸怼到镜头前面，一句话能喊出三个分贝。
顾延安退出聊天软件。
卫生间里，花洒的最后一滴水从喷头坠落。
砸在金属排水盖上，溅开了。
他打开航空公司官网。
出发地：哥本哈根机场。
目的地：伦敦希思罗。
起飞时间排序。
最近一班。凌晨五点四十五。
——距离起飞还有四个小时。从特利堡开车到哥本哈根机场，一个半小时。
顾延安按下选座。确认。
页面跳转到支付界面。
拇指摁在屏幕下方的指纹识别区域。
嘀。
扣款成功。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勾。下方一行小字：
出票成功。航班号：SK1501。
起飞倒计时：03小时58分12秒。
顾延安把手机塞进裤兜里。拉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沙发上的背包还没来得及打开。
他把背包拉链拽开，从衣柜里扯下一件干净的连帽卫衣塞进去。
护照从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翻了出来，夹在一本《瑞典语日常会话》的第三十七页。
钥匙。钱包。充电线。
顾延安拉上背包拉链。
走到门口。右手搭上门把手。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克里斯蒂娜。
一张图片。
点开。
伦敦夜景。
从窗户往外拍的。
远处的塔桥亮着灯，泰晤士河的水面上铺着碎金。
配文：【好美呀哈哈！你看看伦敦的夜景！以后你去曼联了我去看你比赛！！晚安！】
四个感叹号。
顾延安盯着那张照片。
窗框的边缘有一截模糊的手指。
食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半月形的浅痕。
那是死掐着什么东西留下的印子。
顾延安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拧开门把手。
公寓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