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半个北海的安慰
伦敦。
晚上七点五十分。
雨从灰黑色的夜空砸下来,敲打着楼道走廊的单层玻璃窗。
雨滴密密麻麻地撞击在玻璃表面,水流汇聚成线,蜿蜒着滑落。
一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挂在天花板上。
灯管里的钨丝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光线一明一暗地扫过走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旧地毯发霉的味道。
顾延安靠在紧闭的公寓门旁。
他直接坐在铺着菱形花纹的地毯上,两条长腿屈起,膝盖抵着胸口。
脚边放着一个干瘪的黑色背包。
背包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灰色的卫衣袖子。
他在这里坐了快六个小时。
不知道剧组的具体位置,打不通克里斯蒂娜的电话,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死等。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在身上。
顾延安的眼底挂着两道明显的乌青。
那是连续的高强度比赛、赛后的连夜赶路以及缺乏睡眠共同作用的结果。
顾延安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脑子里在过这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
曼联的转会合同已经敲定,转会费从八百万涨到一千万,只差签字。
特利堡下一场联赛是冲超的关键战,桑加雷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分心。
如果被桑加雷知道他私自飞来伦敦,等待他的绝对是比穿啤酒玩偶服更严厉的惩罚。
坐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
但他看到那两分钟的“正在输入中”。
克里斯蒂娜是个直肠子,遇到任何事都会直接发满屏的感叹号,或者直接打视频电话过来大喊大叫。
两分钟的犹豫。
加上那张伦敦夜景照片。
照片边缘,窗框上有一截模糊的手指,指甲在木头表面抠出了一道半月形的浅痕。
那是在紧张或者愤怒下才会有的动作。
出事了。
顾延安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防盗门上。
必须管。
叮。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发出一声脆响。
金属门板向两侧滑开。
克里斯蒂娜拖着步子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下摆溅满了泥点。
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金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砸在衣领上。
她低着头,右手在挎包里翻找。
金属钥匙串和包里的化妆品、剧本撞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走到公寓门前。
抬起头。
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钥匙停在半空,包带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
“你怎么在这儿?!”
克里斯蒂娜的音调劈成了两半,分贝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顾延安双手撑着膝盖,从地毯上站起来。
他拍了两下运动裤上沾的灰尘。
他看着克里斯蒂娜的脸。
“你昨天到底怎么了?”
克里斯蒂娜偏过头。
视线从顾延安的脸上移开,盯着防盗门上的猫眼。捅了三下,才把钥匙捅了进去。用力扭了两下。
锁舌弹开。
她推开门,伸出左手拉住顾延安的胳膊,把他拽进屋里。
“能有什么事。”
她挤出一个笑,把挎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就是一场戏演砸了,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有点想家而已。”
“你不用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来找我吧?”
“被桑加雷知道了,他不得把你剁了喂狗啊。”
顾延安走进去。
反手关上门。
防盗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站在玄关,盯着克里斯蒂娜的后背。
——被导演骂?
玛丽那种级别的毒舌,克里斯蒂娜都能扛下来。
平时在剧组挨了骂,她只会发大段的语音,疯狂吐槽导演的审美和脾气。
那两分钟的“正在输入中”,绝对不是因为被骂。
她在撒谎。
她在怕什么?怕我在这关键的冲超期分心闹事?
顾延安没有继续逼问。
他弯腰脱掉球鞋,把背包扔在客厅的沙发上。
拉过一把餐椅,在茶几旁坐下。
“上一场打布莱格,我上半场梦游。”
顾延安的吐字很平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传球软绵绵的,连个三米外的队友都找不到。球一到我脚下就丢。”
他靠在椅背上。
“我觉得自己是个废品。”
克里斯蒂娜站在客厅中央。
湿漉漉的外套还没脱,愣愣地看着他。
“但下半场,里夫斯和达米安鼓励我,他们信我。”
顾延安的视线平直地对上克里斯蒂娜的眼睛。
“我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你相信自己站得住,别人就骂不倒你。”
他停了一拍。
“你是去当好莱坞巨星的,一个导演的口水淹不死你。”
顾延安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演员。”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克里斯蒂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这个满脑子只有足球的家伙。
顶着黑眼圈,跨越整个北海跑过来。
就是为了给她讲一个干巴巴的道理。
眼眶迅速红了。
透明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顾延安看到眼泪,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下意识伸出右手。
那只因为常年踢球、连手指都带着薄茧的手,笨拙地凑到克里斯蒂娜的脸侧。
粗糙的指腹擦过细腻的皮肤。
抹掉那滴水珠。
“哭什么,多大点事。”
两人之间的空气停顿了。
指腹上的热度透过皮肤传导。
克里斯蒂娜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她整个人往后弹开半步,后背撞在沙发扶手上。
“你、你没吃饭吧!我去做!”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顾延安脑海中瞬间闪过以前吃过的“石头汉堡”。
那块硬得能砸碎玻璃的焦黑肉饼。
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他一把拽住克里斯蒂娜的手腕。
“停。”
顾延安把她按在沙发上。
“放过厨房,我来。”
顾延安转身走进厨房。
流理台上堆着四五个外卖纸盒。
盒子里残留着干涸的酱汁和吃剩的披萨边。
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两瓶矿泉水和半颗干瘪的洋葱。
顾延安吐出一口气。
他卷起卫衣的袖子。
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水槽。
十分钟。
外卖盒被全部清空,打包进黑色的塑料垃圾袋,扎紧口子。
流理台用抹布擦得一尘不染,水槽里的盘子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擦干手,走出厨房去找克里斯蒂娜。
客房的门开着。
克里斯蒂娜跪在床上,正和一团纠缠不清的被罩殊死搏斗。
淡蓝色的被芯一角塞在白色的被罩中间,怎么也拽不平。
她急得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脚趾在床单上抠了两下,脚背绷直。
“以前……以前都是玛丽姐弄的。”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凌乱的被面上。
顾延安走过去。
他抓住被罩的两个上角。
把被芯的角准确地塞进去,隔着布料捏住。
用力往上一抖。
再一抖。
不到三分钟,四个角严丝合缝地套好。
他顺手抓起枕头,在两侧拍了两下,拍得蓬松,扔在床头。
动作利落得挑不出一丝多余的停顿。
克里斯蒂娜跪在床尾,张大嘴巴。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延安。
“你好厉害……”
顾延安拍了拍手上沾的浮毛。
“别崇拜了。”
他转身往外走。
“我来的时候看到楼下街角有个24小时超市。走,去买点五花肉。”
顾延安停在门框边。
“你几个月没吃红烧肉了?”
听到“红烧肉”三个字,克里斯蒂娜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从床上跳下来,脑袋点得飞快。
“走走走!出发!”
在异国他乡的冷雨夜,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人,把屋子里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
克里斯蒂娜跑进主卧去拿外套。
顾延安走到玄关,弯腰把脚套进球鞋里。
他拉紧鞋带,打了个结。
茶几上。
克里斯蒂娜因为充电而忘在那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嗡。
马达震动发出一声闷响。
顾延安直起身子,余光扫过屏幕。
一条新消息弹出。
发件人:【导演-理查德】。
手机未解锁,屏幕上只显示了发件人名字,内容被隐藏在一条灰色的横条下。
理查德。
顾延安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延安,我换好啦!”
克里斯蒂娜拿着一件米色大衣从卧室走出来。
她走到茶几旁,伸手拔掉充电线。
拿起手机。
屏幕的亮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看到了理查德发的消息。
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
刚刚因为红烧肉升起的兴奋褪得干干净净。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
顾延安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脸。
“怎么了?”
克里斯蒂娜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
转过头。
两边脸颊用力往上提,扯出一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没事!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