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小肥猪
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夹杂着窗外密集的雨声,轰的一声倒灌进温暖的屋内。
吹得顾延安的卫衣下摆疯狂翻飞。
十一点五十五分。伦敦皇冠酒店八楼。
长长的走廊铺着厚重的红黑相间地毯。
顾延安和克里斯蒂娜停在标着“8012”的红木房门前。
克里斯蒂娜两只手死死抓着卡其色大衣的下摆。
十根手指抠着布料,硬生生揉出几道死褶。
她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走廊的印花墙纸。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低着头。
鞋尖在红黑相间的地毯图案上来回蹭着。
顾延安左手拿着一杯路上买的热美式。
热气从纸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
他抬起右手。
指关节碰触在红木门板上。
叩,叩,叩。
房门内传出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黏腻的笑。
“克里斯蒂娜宝贝,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这就来给你开门。”
理查德在那头拨弄着锁扣。
“我已经等不及要跟你对剧本了。你今晚要是表现得好,明天那个配角绝对是你的。”
黄铜门把手向下转动,锁舌咔哒弹开。
红木门向内拉开一条十厘米的缝隙。
顾延安右脚向前跨出一步。
高大的身躯完全挡在克里斯蒂娜身前。
右肩撞上门框。
顺势发力,把门推到最大。
红木门砸在墙壁的橡胶门吸上,发出一声闷响。
理查德站在玄关。
他穿着一件酒店的白色浴袍,胸前的布料完全敞开,暴露出松弛的皮肤和一簇簇胸毛。
右手端着一只高脚玻璃杯,杯底剩着半杯金黄色的酒液。
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嘴巴刚张开一半,打算继续说下去。
头颅抬起。
视线越过门框,直挺挺地撞上顾延安的脸。
脸颊的肌肉停止抖动。
下巴向下一坠,牙齿错开。
“你是谁!谁让你上来的!”理查德向后退了一大步。肥胖的身躯撞上玄关的装饰柜。
高脚杯里的酒液泼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慌乱之间,他的右脚后跟踩中了垂落在地毯上的浴袍腰带。
左脚脚尖顺势绊在右脚踝上。
重心彻底失去支撑。
砰。
理查德两百磅的身体重重跌坐在地毯上。
高脚杯脱手,砸在墙角的踢脚线上。玻璃渣混合着黄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浴袍失去了腰带的束缚,向两侧完全散开。
他连内裤都没穿。
克里斯蒂娜迅速两只手抬起来,掌根压在面部中间。
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闭在一起。
顾延安站在门外。
居高临下,自上而下扫视地毯上的理查德。
理查德手忙脚乱地去扯散开的浴袍边缘。
两只胖手把布料胡乱拉到胸前,双腿在地上胡乱蹬着,身体拼命往后缩。
“滚出去!马上滚出去!”理查德的音量飙升,喉结快速上下翻滚。“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这个剧组的所有角色生杀大权都在我手里!”
他伸长胳膊,指着克里斯蒂娜的背影。
“那个角色你别想拿到了!克里斯蒂娜你被剧组开除了!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告你私闯民宅,让你在英国吃牢饭!”
他扭动身体,去够旁边茶几上的座机电话。
顾延安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他把左手的热美式换到右手,左手探进灰色卫衣的口袋,掏出手机。
大拇指划开屏幕。
点开通讯录,按下第一个拨号键。
点开免提按钮,扬声器图标变成绿色。
顾延安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正对着理查德的脸。
嘟——嘟——
理查德的右手停在座机话筒上方三厘米处。
他双眼圆睁,脸颊上的肉发着细微的抖动。
“你给谁打电话都没用!别以为找两个道上的混混就能威胁我!我是导演!在这个剧组我说了算!全英国的制片人都认识我!”
电话接通。
“顾。”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称呼声。
发音干脆,带着明显的西班牙口音。背景音里夹杂着键盘敲击的清脆响声。
“伊娃姐。”顾延安开口。“和他说说吧。”
“好!理查德,Kosmos工作室在伦敦全资投资的这三部戏,总导演都是他。他挂在一家空壳制作公司名下,靠着抽佣金和压榨演员片酬过活。”
“还潜规则了很多女演员。”
伊娃。
理查德的右手猛地从座机上抽了回来。
他的嘴巴张开,上下排牙齿剧烈碰撞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
剧组开机前,制片人反复强调过,资方大佬身边有一位负责所有款项审核的特别助理。
理查德的喉咙发出咯咯的杂音。“伊……伊娃女士?”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顿了一秒。
“我是伊娃。既然理查德先生在听。那我就直说了。”
一张纸被翻动的摩擦声传过来。
“我刚才向皮克先生汇报了情况。皮克先生的指示原话是:你被解雇了!”
理查德跌坐在地毯上。
死死抓着那块浴袍的手瞬间卸力。
“你明天不用去片场了。相关的违约金和追偿律师函,明天早上八点会送到你的邮箱。另外,Kosmos工作室将切断在英国境内与你的所有合作渠道。合作圈内的其他十四家投资机构,也会在三十分钟内收到联合封杀通知。”
嘟。嘟。嘟。电话挂断。
理查德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丁点动静。
脸颊上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
他刚才用来威胁克里斯蒂娜的所有筹码,在这个不到两分钟的电话里,连渣都不剩。
地位逆转就在一张纸的通报之间。
自以为握有生杀大权的执棋者,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劣质棋子。
顾延安把手机揣回兜里。
“理查德先生。”
顾延安向下看去,视线在理查德肥胖的腰腹下方停顿。
“人哪方面越不行,越想在哪方面证明自己。”
理查德呆住了。
他坐在玻璃渣旁边,看着顾延安,嘴唇机械地开合,吐不出一个字。
顾延安侧过身。
抬起右手,拍在克里斯蒂娜卡其色大衣的肩膀上。
“走了。”
顾延安转身。走向电梯方向。
“等等!”
身后的地毯上传来一阵极其难听的摩擦声。
理查德的身体在地毯上向前蠕动。
他的两只胳膊向前伸出,死死抱住顾延安的右侧小腿。
白色的浴袍彻底散开,他完全顾不上了。
“别走!求求你别走!”
理查德把头埋在顾延安的运动鞋上,液体糊在鞋面上。
“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身上背着三百万英镑的房贷,我老婆上个月刚提出离婚要分走我一半财产,如果我被行业封杀,我就只能去街边要饭了!求求你给伊娃女士打个电话,我知道错了!”
顾延安右脚发力,小腿肌肉紧绷。
试图把腿抽出来,理查德抱得更紧了,十根胖指头死命抠在顾延安的灰色运动裤上。
顾延安低下头,看着脚边的人。
他没有再发力踢开。
转头,对准站在墙边闭着眼的克里斯蒂娜。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把处决权交给受害者。
如果这口气不顺着她的手出掉,以后在这个名利场里,她依然会选择低头。
克里斯蒂娜放下捂在脸上的双手。
眼眶周围还有一圈微红。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理查德。
理查德立刻抬起头,肥硕的脸上挂满液体。
“克里斯蒂娜,我的好女主角,你帮我求求情!明天那个配角的戏份全给你加成女二号!不,剧本我今晚连夜改,你直接演女主角!”
克里斯蒂娜走到顾延安身旁。
她伸出右手,从顾延安的右手里拿过那杯热美式。左手捏住塑料杯盖的边缘。
用力往上一掀。
纸杯边缘因为外力挤压微微变形。
盖子被扯开。
克里斯蒂娜右手手腕翻转。
哗。
一杯八十度的深褐色咖啡液体,从高处垂直倾倒。全数浇在理查德稀疏的头顶上。
滚烫的液体顺着理查德的额头、鼻子流进嘴里,流进大敞的领口,在白色的浴袍上染出一大片褐色的污渍。
理查德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双手立刻松开了顾延安的小腿。
他在地毯上翻滚,双手不断抹脸上的液体。
克里斯蒂娜把空掉的纸杯扔在理查德身边。
“我不稀罕你的施舍。”克里斯蒂娜吐字清晰。
她转身。
卡其色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皮鞋踩在酒店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但坚定的响声。
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顾延安看了一眼鞋面上残留的黏腻物。
他在理查德干净的浴袍边缘踩了两下,把污渍蹭掉。
转身跟上。
凌晨一点。伦敦街头。
酒店大堂的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冷风夹着雨丝横向吹过来。
克里斯蒂娜走在前面。
她抬起头,看着被城市霓虹灯映成暗紫色的夜空。脸上的肌肉完全放松了,之前的僵硬和惊恐彻底消失。
她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顾延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掏出来。
屏幕上显示伊娃来电,按下接通。
“事情办妥了吗?”
伊娃那边传来翻阅纸张的动静。
“臭小子,又让我这么晚干活。还好这部戏的总投资人是皮克,不然临时去找人调动资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延安站在台阶上,雨水打在旁边的一把黑色大伞上。
“谢谢伊娃姐。”
克里斯蒂娜凑过来,对着手机的底部麦克风喊了一句。
“谢谢伊娃姐。”
“不用谢我。这也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没有做彻底的背调。对不起啊蒂娜。”伊娃在那头敲了一下键盘。
“没事的。我走进这个圈子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克里斯蒂娜踢了踢台阶上的积水。
“不早了,早点休息!”
“嗯嗯。”
顾延安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他撑开一把在便利店买的黑色大伞。
雨点密集地砸在伞面上,发出劈啪的响声。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踩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
水花溅在裤脚上。
伦敦的街道空无一人。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雨幕把整座城市罩在一个巨大的水雾罩子里。
克里斯蒂娜突然停下脚步。
伞盖遮住了两人的头顶。
她转过头,看着顾延安的侧脸。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两人脚边汇聚成一条细流。
“你……”克里斯蒂娜张嘴。停顿。胸腔起伏。“你是不是喜欢我?”
伞外的风突然大了一阵,吹得路边的橡树叶子哗啦作响。
面对这种直线球询问,顾延安的步伐停止了半秒。
顾延安站在原地。
右手转动伞柄。
黑色伞面在雨中快速旋转了一圈。
边缘的雨水被离心力甩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一圈圆弧形的水珠轨迹。
“那锅红烧肉冷了。”顾延安左手插进灰色卫衣的口袋。“回家热热再吃。”
克里埃蒂娜笑了声。
“好!”
黑色的大伞在雨夜的街道上缓缓向前移动。
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伞下紧挨着的两个影子,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