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许的什么愿
黄色的出租车在马尔默机场T1航站楼外急刹。
顾延安推开车门，夜风倒灌进衣领。
他从后备箱拎出黑色的拉杆箱。
大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出发大厅。
办理登机牌，过安检。
迈步跨进头等舱。
这是他用行程数换的。
宽大的真皮座椅完全将身体包裹。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长途飞行。
涡轮引擎的巨大轰鸣声持续贯穿耳膜。
顾延安没有合眼。
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来回滑动。
好莱坞日落大道附近的地图路线在脑子里被反复推演丈量。
客机终于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跑道上触地减速。
北美西海岸特有的干燥且暴烈的阳光，直接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砸在身上。
热浪扑面。
顾延安戴上一顶纯黑色的棒球帽。
帽檐压得很低。
单手拖着拉杆箱，挤出拥挤的到达大厅人群。
直接打车前往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
顾延安推开厚重的实木房门。
把黑色的拉杆箱随手推到墙角。
人还没往沙发上坐。
右侧运动裤兜里的手机发出一阵短促的震动。
嗡。
顾延安掏出手机。
克里斯蒂娜发来了一张照片。
背景极其凌乱。
几盏刺眼的补光灯架在边缘。
几个演员凑在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前。
手里举着厚厚的A4纸打印剧本。
克里斯蒂娜坐在最边缘的马扎上。
单手扶着额头。
照片下面附带了一条文字消息。
“剧组连夜对剧本中！心累！”
外加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卡通表情包。
顾延安盯着屏幕。
手指点开手机图库。
直接往上翻找。
翻出上周二在特利堡基地健身房拍的一张对镜自拍。
照片里，他穿着灰蓝色的训练背心，脖子上挂着毛巾，满头大汗。
点击发送。
“加练中。保重身体。”
发完这条消息。
顾延安把手机直接扔在柔软的大床上。
人跟着仰面倒下去。
后背重重砸在席梦思床垫上。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第二天上午十点。
顾延安拉开酒店的玻璃门。
直接按着备忘录里做好的计划表行动。
比弗利山庄的奢侈品商业街。
高级珠宝门店里冷气开得极大。
穿着黑色定制西装的男导购戴着雪白的薄手套。
将一个黑色的天鹅绒托盘推到玻璃柜台前。
顾延安的手指在几条项链间拨弄了两下。
食指点向中间那条极其细长的白金项链。
吊坠是一个小巧的星芒。
刷卡。
没有任何犹豫。
接着是预订餐厅。
顶层露天观景台。
最核心的靠窗位置立刻搞定。
中午十二点。
顾延安站在三个街区外的一家高端甜品店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极其精致的透明方形蛋糕盒。
里面装着一个粉红色的Kitty猫造型全麦蛋糕。
打车直奔好莱坞日落大道45号片场。
隔音大门极其厚重。
顾延安右手握住粗糙的金属把手，用力向外一扯。
片场内部的嘈杂声瞬间决堤涌出。
灯光师推着巨大的反光板在轨道上疯狂奔跑。
场务拿着对讲机用加州俚语大声叫嚷。
满地都是纠缠在一起的粗大黑色电缆。
顾延安避开脚下的线缆。
在一堆堆放着杂物的移动储物箱前停下脚步。
视线扫过全场。
完全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留着脏辫的黑人小哥推着一辆装满中世纪宫廷服装的小推车迎面走来。
顾延安跨出半步。
右手伸出，稳稳挡在推车前方。
“你好。请问克里斯蒂娜的休息室往哪边走？”
黑人小哥停下脚步。
脑袋抬起。
两只眼睛死死钉在顾延安的脸上。
足足看了五秒。
黑人小哥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双手脱离推车把手。
哐当。
推车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Oh my god！”
小哥双手一把抱住自己的脏辫，嗓子直接喊破了音。
“你是顾？！”
“那个昨天刚刚签了曼联的华夏顾？！！”
这一嗓子极大。
周围几个坐在马扎上吃着廉价盒饭的白人龙套演员立刻停下动作。
齐刷刷转头盯着顾延安。
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响起。
顾延安没有理会那些杂音。
立刻上前一步。
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出噤声的动作。
“对，是我。”顾延安压低声音，“这是私人行程。麻烦保密。”
黑人小哥双腿发软，嘴里不停念叨。
“我是死忠红魔球迷！”
“太激动了！对不起对不起！”
小哥双手在胸前胡乱搓动。
勉强压下狂热的情绪。
“你找克里斯蒂娜？”
小哥歪了一下脑袋，脸上的肌肉挤在一起。
“她这两天根本没有戏份啊。”
“导演昨天一早就给她放假了。”
顾延安的手指在蛋糕盒的提绳上猛地勒紧。
塑料提手嵌进皮肉。
“昨天就放假了？”
“对啊。”
黑人小哥右手指向片场大门的方向。
“她昨天上午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离开片场，说是要去赶国际航班。”
“昨晚没人连夜对剧本？”顾延安极速追问。
“不可能！”小哥断然否认，“昨晚导演去比弗利参加制片人的派对，片场晚上七点就拉电闸锁门了！”
顾延安脑子里的神经突突直跳。
昨晚那张照片是假的。
她不在洛杉矶。
昨天上午的国际航班？
特利堡和洛杉矶的时差加上飞行时间。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那个，顾！能合个影吗！”黑人小哥双手捧着手机递过来，打破了顾延安的推演。
顾延安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配合着在镜头前比了个大拇指。
咔嚓。
顾延安转身。
大步流星走出厚重的隔音门。
外面的加州阳光极其刺眼。
他走到路边一棵粗壮的棕榈树下。
把手里的粉色Kitty猫蛋糕放在满是灰尘的水泥花坛上。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直接拨通了克里斯蒂娜的语音电话。
嘟——
只响了半声。
瞬间接通。
听筒里立刻炸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暴怒咆哮。
“顾延安！你去哪里鬼混了！！！”
这声音震耳欲聋。
顾延安手腕一抖，手机差点砸在花坛上。
他赶紧把手机拿远两寸。
“达米安全都告诉我了！！！”
克里斯蒂娜在电话那头疯狂输出，语速快得带起一阵残影。
“他说你今天一早就拎着行李箱离开基地去约会了！！！”
“好啊你！谈恋爱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说？！！”
“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亏老娘特地跟抠门剧组请假！飞了这么远来给你过生日！！！”
轰。
顾延安脑海里那根错位的逻辑线在这一刻被强行接通。
严丝合缝。
死循环彻底闭环。
达米安那个白痴以为他休假去约会，所以顺口告诉了克里斯蒂娜。
而克里斯蒂娜。
“你……在特利堡？”
顾延安吐出这五个字，嗓音干涩发紧。
“废话！！不然呢？！！”
克里斯蒂娜气急败坏的骂声毫不留情地砸过来。
“我在对着北冰洋的冷风喝西北风吗！！！”
顾延安右手大拇指在屏幕上重重一戳。
直接挂断语音通话。
手指上滑。
切换成视频通话功能。
重新拨打过去。
三秒后。
视频接通。
画面在屏幕上亮起。
克里斯蒂娜穿着一件极其厚实的白色连帽卫衣。
宽大的帽子扣在脑袋上。
脸颊被北欧初秋的冷空气冻得发红。
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右手死死攥着一把银色的全铜钥匙。
那是顾延安公寓的备用钥匙。
而她的背景。
正是顾延安特利堡公寓客厅里那张灰蓝色的布艺沙发。
沙发靠背上，还搭着顾延安走得急没来得及收的半截黑色运动裤。
墙角立着特利堡俱乐部发的那台加湿器。
顾延安看着屏幕。
面部肌肉彻底僵住。
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脸孔。
跨越整个大西洋和整个北美大陆。
互相搞了一场移形换影。
这算什么事。
顾延安一个字没说。
右手举着手机。
食指点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的翻转镜头按钮。
画面瞬间切换。
前置摄像头变成了后置。
对准了面前宽阔且车流不息的好莱坞街道。
远处的半山腰上。
那个巨大的白色好莱坞标志（HOLLYWOOD）在加州的烈日下极度惹眼。
近处片场大门上的“日落大道45号”铁皮门牌也完整收入取景框。
停顿了两秒。
顾延安把镜头翻转回来。
重新对准自己的脸。
视频那头。
克里斯蒂娜原本暴怒到极点的五官，在看清画面的瞬间。
彻底僵死。
嘴巴一点点张开。
张成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标准圆形。
画面里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在……洛杉矶？！！”
克里斯蒂娜的嗓子完全破了音。
顾延安右手抬起，用力揉了一下紧绷的眉心。
极其无奈地吐出一口长气。
“对啊。”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昨天发给你的那张健身房对镜自拍，是上周拍的库存照片。”
顾延安摇了摇头。
“费了我不少心思。早知道直接问你在哪了。”
克里斯蒂娜呆滞在手机屏幕前。
两只手死死扣着手机边缘的塑料壳。
过了足足五秒。
“噗嗤。”
一声没忍住的巨大笑声从屏幕里漏出来。
克里斯蒂娜肩膀剧烈抖动。
直接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屏幕跟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画面全糊了。
她的眼眶边缘明显泛起一圈红色。
“也是没想到……你也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伸出食指，动作隔空对准顾延安的额头。
用力虚戳了两下。
“你干嘛不早说啊大笨蛋！”
顾延安看着屏幕里那张毫无掩饰的明媚笑脸。
胸腔里那股奔波一天一夜的骨头酸痛感瞬间被抽空。
一种极其柔软的触感立刻填满四肢百骸。
“早说就不是惊喜了。”
顾延安在水泥花坛边缘坐下。
“谁知道我们这么有默契。”
“连发假照片互相骗人的手段都一模一样。”
“这下好了。”
克里斯蒂娜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水滴。
手指揉了一下鼻尖。
顾延安接着吐槽道。
“达米安那个白痴。”
“等我回基地，非得去更衣室把他的嘴缝上。”
洛杉矶的街头人来人往。
顾延安拿着手机，起身找了一张没人的木质长椅坐下。
右手把那个精致的透明蛋糕盒放在膝盖上。
手指挑开粉色的包装丝带。
打开塑料盖子。
从侧边抽出那一根小小的彩色数字蜡烛。
稳稳插在Kitty猫的脑门正中央。
左手从兜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
砂轮摩擦火石。
一簇橙黄色的火苗窜起。
点燃了那根微弱的烛火。
屏幕那头。
克里斯蒂娜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走到公寓的玻璃餐桌前。
桌面上摆着一个极其逼真的立体足球形状蛋糕。
她拿出一根细长的红色蜡烛。
插在足球顶端的黑白相间处。
划了根火柴，点燃。
两端的屏幕里，都被这团跳动的微弱火苗映照着。
“好啦。”
克里斯蒂娜看着屏幕，脑袋微微往左侧一歪。
“就算隔着半个地球。生日还得一起过。”
顾延安重重点了一下头。
把手机竖在长椅的木质靠背边缘。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这也算是另一种绝佳的默契了。”
克里斯蒂娜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个足球蛋糕。
“准备。”
“三、二、一。”
呼——
两端屏幕里的烛火瞬间熄灭。
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散。
顾延安睁开眼。
看着屏幕里重新坐回灰蓝色沙发的克里斯蒂娜。
洛杉矶的烈日打在他的肩膀上。
“许的什么愿？”
顾延安开口打趣，语气轻松。
“是不是希望明年能直接拿下奥斯卡最佳女主角？”
以往只要提到电影和前途。
克里斯蒂娜一定会咋咋呼呼地放出一堆夸张的豪言壮语。
但这一次。
完全没有反驳。
克里斯蒂娜双手捧着手机。
身子往前猛地倾了一段距离。
脸庞在屏幕里瞬间放大。
视线死死锁住屏幕里的顾延安。
“不是。”
克里斯蒂娜开口。
咬字极轻。
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法回避的绝对重量。
语调软得一塌糊涂。
“我许的愿是。”
“我们能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