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来我爷爷是它家恩公
回保护站的路上,年糕死活不肯进运输笼。
李涛让两个饲养员试了两次,第一次人刚伸手,年糕就龇着牙哈气,爪子拍得行李架哐哐响,饲养员吓得手都缩回去了。
第二次拿鲜竹笋哄,年糕闻都不闻,屁股沉得跟灌了铅似的,钉在行李架上动都不动。
李涛皱着眉挠头:“这祖宗平时挺乖的,今天闹什么脾气?”
江雁笑了笑,踩着车边的梯子爬上去,拍了拍运输笼门口的软垫,冲年糕努了努嘴:“去里面待着,比坐这铁架子软和,乖啊。”
年糕歪着圆脑袋看了他几秒,居然真的慢腾腾挪了屁股,自己溜进了运输笼,还顺手扒着笼门关上了一半。
李涛在下面看得嘴角直抽,半天没说出话。
“牛!”
巡逻车走盘山路,颠得厉害,江雁坐副驾,胃里晃得直犯恶心,本来打算眯会儿,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后座的运输笼。
年糕整个身子蜷成个毛球,下巴搭在前爪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每次车颠到大坑晃一下,她就往笼壁上蹭蹭,接着继续发呆。
江雁兜里装着半袋苹果干,是出发前在服务区便利店随手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当零嘴。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倒是不怎么饿。
抬头再看后视镜,年糕正扒着笼壁,直勾勾盯着他的上衣口袋。
江雁掏出苹果干,抽了一片,转身从笼缝里递进去。
年糕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两片嘴唇一抿就把苹果干叼走了,嚼得慢腾腾的,圆脑袋跟着嚼的节奏轻轻晃。
李涛余光瞟见这一幕,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她喜欢甜的?我们平时喂苹果她都抢着要。”
“猜的。”江雁把苹果干塞回兜里,没多解释。
李涛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是眼神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才挪开。
到保护站的时候将近中午,太阳晒得地皮发烫。
保护站建在山腰上,几栋矮平房围着个水泥院子,院墙边上种着一排青竹,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门口挂着“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第七保护站”的牌子,漆已经晒旧了,边角翘起来一块,院里还晒着半筐刚挖的鲜竹笋。
年糕进了站里熟悉的围栏区,神情比在笼子里松快多了,颠颠跑到角落找了块阴凉地,坐下来抱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竹笋啃,咔哧咔哧的声音隔老远都能听见。
江雁跟着李涛进了办公室,屋里桌上堆着厚厚的巡护文件夹,墙上钉着几张野化训练的数据图表,角落里放着个掉了漆的老式热水瓶,旁边摆着个搪瓷缸,缸沿磕了个缺口。
江雁渴得嗓子冒烟,扫了眼热水瓶就开口问:“李哥,能倒杯水喝不?”
“你自己倒,干净杯子在靠墙的柜子里。”李涛头都没抬,坐在桌边翻今天的巡护记录。
江雁走过去拉开矮柜,里面整齐摞着几个搪瓷杯,最里面压着一摞旧本子。
他拿杯子的时候胳膊肘碰倒了最上面那本,本子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随手翻到扉页。
《山野巡护笔记》,五个毛笔字,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江雁当时就愣住了。
这字他太熟了,从小到大爷爷给他写的家书,留的便条,全是这个字迹,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赶紧拉开背包拉链,掏出自己带的那本泛黄的旧笔记,两本放在一起比了比,封皮的牛皮纸颜色不一样,但扉页的字迹分毫不差。
“这是……”
李涛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先落在他手里捡的那本笔记上,再扫到他手里那本黄皮的,蹭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响。
“等等!你那本黄的哪来的?”
“我爷爷留给我的,我爷爷叫江林,以前是省林业厅的巡护员,上个月刚走的。”
李涛盯着那本笔记看了好半天,几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江雁的手腕,力气大得江雁都觉得疼,声音激动得都变调了:“你是老站长的孙子?!”
“老站长?”江雁懵了,他只知道爷爷以前干巡护,从来没听老人说过当过站长。
“江林啊!我们都喊他老站长,他退休前在咱们这片跑了快二十年的巡护,以前就是我们站的站长。”李涛松开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大口凉水,“小江,你爷爷是真的好人。”
他沉默了几秒,才接着往下说。
“两年前冬天,年糕的妈妈进山觅食,踩了偷猎者下的钢夹,右后腿夹得骨头都露出来了,感染烧得快不行了,躺在竹林里动都动不了,发现她的人就是你爷爷。”
“那时候雪下得快没过膝盖,山路滑得站都站不稳,你爷爷一个人,愣是把一百二十来斤的母熊猫,一步一步从山里背下来的。
到站的时候他腰都直不起来,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才下得了地。”
“母熊猫在站里养了大半年,伤好透了才放归,第二年就生了年糕。”
李涛说着指了指窗外啃竹子的年糕,“那时候年糕刚半岁,圆滚滚的跟个毛球似的,你爷爷每次来巡护,都特意背半袋山阴面刚冒尖的甜竹笋,专门给年糕带的。
这小家伙那时候就黏他黏得不行,一听见他的自行车铃,滚着就往门口跑。”
“后来你爷爷腰不好,跑不动山了,退休回了城里,一开始时不时来一次,后来腿脚越来越差,就没来了。我们前阵子还打听老站长的身体情况,没打听着消息,没想到……”李涛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年糕的围栏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向江雁:“对了,你爷爷这辈子就爱用皂角洗衣服,说洗衣液什么的有化学品味道,进山容易惊着野生动物,我们站里的老人都记得他身上那股清苦的皂角味。”
“年糕小时候天天跟你爷爷凑,这味刻进她脑子里了,估计是你身上就有这味,她闻着熟,才跟你亲。”
江雁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这次仔细闻才闻见点淡淡的皂角香。
他这次出门急,穿的都是爷爷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都是老人家用皂角洗了晒透的,他自己平时用惯了洗衣液,还觉得这味道有点怪,没当回事。
他没说话,把捡的那本旧笔记放回柜子原处,翻开自己那本黄皮笔记,中间夹着张旧照片。
是他小学的时候骑在爷爷脖子上,举着个冰棍笑得一脸傻气,背面有爷爷用铅笔写的几个小字:去看我的老朋友。
以前他只当是爷爷随便写的,现在再看,这老朋友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年糕的妈妈。
他把照片夹回去,笔记塞进背包里。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竹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没两分钟,外面围栏那边传来啪嗒啪嗒的爪子拍栏杆的声音。
江雁走到窗边往下看,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啃完了竹子,挪到了挨着办公室的围栏边,两只前爪扒着栏杆,圆脑袋转来转去的,像是在找什么。
找了没两圈,她的目光正好对上窗口的江雁,顿时把上半身往栏杆上压,喉咙里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呜鸣。
“她找你呢。”李涛站在他旁边,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以前你爷爷在的时候,年糕妈妈也这样,你爷爷下班走,她就趴在站门口等,等不到不肯回窝。”
江雁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站到围栏跟前。
年糕立刻把脑袋从栏杆缝里凑过来,往他掌心里蹭,软乎乎的毛蹭得他手心发痒。
蹭了两下,她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包,爪子一伸,直接勾住了他的背包带,两只爪子攥得紧紧的,说什么都不肯松。
江雁试着往后退了半步,年糕立刻跟着往前倾,把铁栏杆都压得晃了晃,爪子还是攥得死死的,半点没有要撒开的意思。
李涛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沉默了几秒,转身回了办公室,翻了半天抽屉,找出一份红头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抬头看向江雁。
“有个事跟你说下。”李涛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那页纸。
“林草局前两个月刚出的新政策,今年要野化放归的个体,条件允许的话,可以招临时协助饲养员,辅助放归前的适应训练,不是正式编制,按天结工资,签短期合同。”
李涛顿了顿,抬眼直直看向江雁。
“年糕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我们站里的饲养员都拿她没辙。”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