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子里的小访客
露营的第三天,山谷起了薄雾。
早晨的空气湿冷,往脖子里钻得人发颤。
江雁往灶台的锅里添了瓢山溪水,给自己下了碗热腾腾的挂面。
年糕抱着她那个比脸还大的不锈钢饭盆蹲在旁边,把煮软的甜竹笋啃得精光,连盆底的甜汤都舔得发亮,半点儿渣都没剩。
吃饱喝足这小祖宗甩了甩脑门上沾的水珠,迈着内八字的小短腿,晃悠晃悠就钻去了房车后头的茂密竹林。
前两天她也天天往林子里跑,要么叼一兜野果回来,要么找个软草坑滚一身碎叶子,最多半小时就得颠颠跑回来要苹果干吃。
江雁没当回事,翻出块抹布踩在后保险杠上,擦车顶太阳能板上积的落叶。
等他把车厢里外收拾妥当,昨天换的脏衣服都在溪边搓干净晾在折叠椅上了,低头瞟了眼手机时间。
年糕进林子,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江雁眉头一下就皱了,把湿抹布往引擎盖上一扔,转身就走到竹林边。
“年糕!”
他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谷里撞来撞去,传出去老远。
只有风刮过竹叶的沙沙声,林子里半点儿回应都没有。
江雁心里咯噔一下。
虽说他有临时饲养证,可年糕本质上是卧龙保护区刚放归的野生大熊猫,这要是真在山里跑丢了或者出点什么事,他怎么跟李涛交代?
他转身窜回房车,拉开双肩包拉链就要拿开山刀和急救包进山找。
翻东西的时候,夹层里那本黄皮的《山野巡护笔记》滑了出来,啪嗒掉在车厢地板上。
跟着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个红绳拴着的旧铜哨。
这哨是他爷爷以前巡山带的,外头磨得发亮,一点锈都没有。
江雁记得笔记里写过,爷爷以前常吹不同的哨音,在山里跟同事或者野生动物打信号。
他捡起哨子用衣角擦了擦,放嘴里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音瞬间划破谷里的安静,穿透力强得很,连远处山壁都传回来淡淡的回声。
江雁按着笔记里记的,吹了几声调子,站在原地屏着气盯着竹林深处。
过了一两分钟,竹林深处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好几根细竹竿晃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
江雁悬着的心松了半口气,往前迎了两步。
很快,年糕那圆滚滚的黑白身子就从竹叶缝里挤了出来。
走得慢吞吞的,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脚步看着都沉。
等她走到开阔的草地上,江雁才看清她叼的是什么。
是只跟土狗差不多大的小麂子。
年糕叼着小麂子后颈的皮,力道控制得刚好,皮都没破。
但那小麂子明显吓坏了,四条细腿在空中乱蹬,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更让江雁头皮发麻的是,小麂子右后腿上,死死咬着个生满锈的小捕兽夹。
锯齿都嵌进肉里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滴,年糕走过的草地上,留了一串红印子,刺得人眼睛疼。
“你这是从哪刨出来的可怜玩意儿?”江雁赶紧迎上去。
年糕走到他脚边松了嘴,把小麂子轻轻放在草地上。
抬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急声。
江雁有荒野亲和Lv2的感知,瞬间就接收到了年糕的意思。
她在林子深处听见小麂子叫得惨,顺着声音找过去,把夹着捕兽夹的小家伙从灌木丛里拖回来了,要他帮忙。
“行,别急,我看看。”
江雁转身跑回房车,抄起李涛之前给他的墨绿色急救箱,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草地蹲下来。
小麂子见人靠近,求生本能上来,拼了命挣扎,拖着沉重的铁夹子在草地上蹭,本来快凝住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得更凶。
“摁住它!”江雁冲年糕喊了一声。
年糕秒懂,庞大的身子凑过去,用宽厚的胸膛和软乎乎的下巴轻轻压在小麂子背上。
动作小心得不行,刚好能用体重把小麂子固定住,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在哄小孩似的。
感受到大熊猫传过来的善意,小麂子挣扎的幅度慢慢小了,只剩胸口急促地起伏。
江雁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仔细打量那个捕兽夹。
是那种老式弹簧夹,专门逮野兔、麂子这类小猎物的,虽说锈得不成样,咬合力还是大得惊人。
“缺德的偷猎狗,逮着非得送进去蹲几天。”江雁咬着牙骂了一句。
他双手攥住捕兽夹两端,胳膊上肌肉绷紧,卯足了劲往下压。
生锈的弹簧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夹子被一点点掰开。
小麂子疼得细声叫了一下,年糕立刻把下巴轻轻往下压了压,呼噜声更柔了。
咔哒一声,夹子彻底松开。
江雁眼疾手快把小麂子的后腿抽出来,随手把那带血的铁夹子扔出去老远。
伤口深得快见骨,好在没伤到大动脉,命算保住了。
江雁赶紧打开急救箱,抽了几根棉签蘸满碘伏,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周围沾的泥和铁锈。
“有点疼,忍忍啊。”他一边清理一边低声说。
碘伏刺激得伤口疼,小麂子浑身猛地一抽,年糕抬起厚爪子轻轻拍了拍它的侧腹,那软乎乎的安抚情绪散开来,连江雁都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清理干净,江雁撒上云南白药,拿了卷医用纱布,一圈一圈把伤口缠紧,最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行了,运气不错,骨头没断,养个三五天就能跑了。”江雁脱了手套,长长吐了口气。
他起身去溪边洗手,年糕也挪开身子,蹲在旁边,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只小麂子。
小麂子试着站起来,右后腿不敢沾地,悬在半空,三条腿勉强撑着身子。
它没跑,估计也知道自己跑不快,也闻出来这一人一熊没恶意。
江雁走过去,把刚才剩下的半截甜竹笋切成细条,放在小麂子面前,自己退回到折叠椅上坐着,没再靠近吓它。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竹林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枯枝断裂声。
江雁抬头看过去,林子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只成年母麂子。
体型比小麂子大一圈,毛是深棕色的。它停在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四肢绷得紧紧的,耳朵竖得老高,警惕地打量着这边的一人一熊猫。
小麂子听见动静,立刻转了头。
看见是妈妈,它细声叫了一下,一瘸一拐就往竹林那边蹦。
母麂子快步迎上去,低着头用鼻子仔细闻小麂子的味道,最后视线落在它缠着白纱布的右后腿上。
它伸出舌头,在纱布边上轻轻舔了舔,确认孩子没事了,才抬起头,看向坐在折叠椅上的江雁,还有蹲在他旁边的年糕。
江雁没动,就静静看着它们。
母麂子站在原地停了几秒,前腿微微弯了一下,修长的脖子往下低了低,冲着他们的方向,很明显地点了个头。
做完这个动作,它转身轻轻叼住小麂子的后颈皮,带着它一步步退进了茂密的竹林里。
竹叶晃了几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子深处。
江雁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山野巡护笔记》,手指熟练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上面是爷爷工整的字迹。
“山里的生灵都通人性,你不害它们,它们就信你。”
山风从溪谷那头吹过来,穿过整片竹林,带起连绵的沙沙声。
跟笔记里写的秋日竹涛一模一样,清清脆脆的,飘得老远。
阳光透过竹叶缝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江雁肩膀上。
他闭着眼听风声,恍惚间觉得,这片他之前只在爷爷的笔记和故事里听过,第一次踏足的山林里,那个穿旧巡护服、一身皂角味的倔老头,就站在几步外的阳光里,正冲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