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往云深处走
溪谷的晨雾还没散透,草叶上沾着湿漉漉的露水。
这是在露营地的第四天清早。
江雁吃完早饭,蹲在溪边把锅碗瓢盆刷干净,甩干水塞回车尾储物柜。
挽着袖子把折叠椅、野餐垫一一打包,准备赶往下一站。
旁边的年糕满脸写着不高兴。
这三天她在这片竹林彻底撒开了欢,除了吃就是睡,闲了就往林子里钻,抓点野果子回来跟江雁换零食。
眼看江雁收拾东西要走,她急得叼住根比自己大腿还粗的干竹子,死命往房车里面拖。
“我的祖宗,这竹子老得都掉渣了,你牙口再好也不能当柴火啃啊。”
江雁哭笑不得,伸手去抢她怀里的竹子,“赶紧撒手,到前面镇子给你买新鲜的甜竹笋。”
年糕不干,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竹子死死护在怀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一人一熊正拔河呢,江雁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空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卧龙保护站李涛”的名字。
江雁松了手,年糕立刻抱着竹子缩到车厢角落,生怕他再抢。
“李哥,早啊。”江雁按了接听,顺手扯过旁边的毛巾擦手。
电话那头闹哄哄的,李涛的声音中气十足,背景还有人在吵吵数据。
“小江,正收拾东西准备走呢?没打扰你拔营吧?”
“正收拾呢,这小祖宗跟我闹脾气,非要搬根老竹子上车。”江雁笑着回。
李涛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她从小就护食,你顺着她点。今天打给你是有好消息。”
江雁靠在车门上挑了挑眉:“站里发奖金了?”
“想得美,局里经费还紧着呢。”李涛打趣一句,语气忽然正经了,“昨天你按规定发我的三条日常视频,特别是救小麂子那段,我直接转给局领导和几个野保专家看了。”
他顿了顿,像是喝了口水,接着说:“专家们看完评价特别高,本来大家最担心年糕是人工繁育的,缺野外社交能力,要么被别的野生动物攻击,要么应激了攻击别人。
结果她不仅没伤那只小麂子,还主动上去安抚,说明她野化状态特别稳,对你的信任度也够高。”
江雁想起昨天年糕压着小麂子顺毛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这小家伙是真通人性。
“局领导昨天下午专门开了个短会。”李涛的声音压着高兴,顿了顿又带了点可惜。
“专家们都说年糕状态特别好,不过领导也说了,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毕竟你这一路走的都是开放路线,真公开了年糕的身份,万一引来一堆人跟拍围观,既干扰年糕的野化进程,也容易给你添麻烦。
所以啊,你还得再辛苦几天,继续装她是松狮串串。”
江雁愣了:“啊?还得装啊?我这几天装狗主人都快装出职业病了。”
“哈哈,辛苦辛苦,局里也没让你白装。”李涛笑了两声,语气斩钉截铁。
“特意给你申请了个野保志愿者的身份,还有配套的冲锋衣马甲,带反光条和单位logo的。
万一遇到有人查你,或者有人质疑你这狗的品种不对,你就掏出证件打掩护,就说这是救助的特殊犬种,正在配合站里做相关的适应性训练,没人会多问。
另外年糕脖子上的定位项圈快没电了,专家连夜做了个新的太阳能的,更轻便,不仔细看跟狗项圈一模一样,不会露馅。”
江雁这才舒了口气,虽然还要继续装,好歹有了官方护身符,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天天提心吊胆怕被群众举报了。
“害,行吧,能有个官方身份打掩护也行,省的我之前天天怕被人抓去问话。”
“局里给你配的马甲和新项圈,我查了你的行车路线,快递发到前面县城的邮政代收点了。你顺着国道开,大概中午就能到,补给的时候顺手取一下就行。”李涛叮嘱。
“行,李哥放心,我到了就去拿。”
挂了电话,江雁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缩在车厢角落啃老竹子的年糕。
他走过去捏了捏她圆乎乎的耳朵扯了扯:“听见没?咱还得继续装狗呢,你可得给我争气点,别没事嗷呜乱叫露馅了,不然咱俩都得被人围起来看猴……哦不对,是看熊。”
年糕歪着脑袋看他,显然没听懂什么是装狗,只是把手里啃秃了的竹子往他面前递,意思是这玩意儿太硬了。
“扔了扔了,上车,你爹我带你买好吃的去。”
江雁把营地的垃圾打包好,又检查了一遍火堆确实彻底灭了,才锁好房车所有门窗。
今天天气好,阳光足,川西高原虽然紫外线强,但风吹着特别舒服,他没让年糕待在闷热的车厢里。
江雁拍了拍车尾的梯子,冲年糕扬了扬下巴。
年糕熟门熟路,四肢并用顺着梯子爬上车顶,在宽敞的行李架正中间坐好。
江雁翻出副驾杂物箱里之前买的小草编遮阳帽,本来是给小孩戴的。
他爬上车顶,把帽子扣在年糕圆滚滚的脑袋上。
帽檐刚好遮住她的黑眼圈,帽子下面有根松紧带,江雁拉开松紧带,小心翼翼绕过她肉乎乎的下巴,轻轻扣好。
年糕不习惯下巴上的力道,抬爪去扒草帽边缘,大脑袋晃了晃。
结果松紧带卡得紧,草帽纹丝不动,配着她黑白相间的毛,活像个刚进城的胖游客。
“别摘,高原紫外线毒着呢。”江雁拍了拍她的爪子,转身顺着梯子溜下车。
老依维柯的柴油发动机闷响一声,车身抖了两下,排气管喷出淡淡一股黑烟。
江雁踩离合挂一档,打方向盘把车开出了这片幽静的竹林营地。
车子拐上国道,视野瞬间开阔。
这条路沿着山谷往前伸,两旁全是连片的高山草甸。
十月的川西,草色已经开始泛黄,路边的格桑花却开得正艳,粉的白的紫的,风一吹就晃。
车窗半开着,高原的风裹着青草的涩味,还有远处藏寨飘来的淡淡酥油香,一股脑灌进驾驶室。
江雁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了下车载中控。
老旧的音响刺啦响了两声,慢悠悠的民谣飘了出来,吉他声混着外面的风声,格外舒服。
他抬眼瞟了下后视镜。
年糕没老老实实坐着,小家伙对外面移动的风景新鲜得不行,两只粗前爪扒着行李架的金属横杆,戴着那顶滑稽的草帽,半个身子探出去,迎着风左看右看。
前面是修路路段,车速被迫降了下来。
公路右边的草坡上,穿深色藏袍的牧民挥着鞭子,赶了一大群黑牦牛横穿公路,要去溪边饮水。
牦牛走得慢吞吞的,硕大的身子把双车道堵得严严实实。
江雁踩下刹车,停在路边等。
车顶上年糕可来劲了。
她低头看着车头前几米外那些长着长毛、比自己还大一圈的庞然大物,觉得自己领地被闯了。
站直身子,一只前爪“啪”得拍在车顶铁皮上。
“嗷呜!”
她冲着领头的大公牦牛吼了一声,中气十足。
那头大公牦牛停下脚步,慢吞吞转过头,巨大的鼻孔喷了股白气。
它抬眼瞅了瞅车顶上戴草帽的黑白团子,眼神里没半点害怕,反倒透着点看傻子的迷茫。
“嗷呜!嗷呜!”年糕见对方不理自己,叫得更欢了,短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得飞快。
赶牛的牧民听到动静走过来,刚准备用生硬的汉语跟江雁打招呼,让他稍等会儿,结果一抬头看见车顶上的年糕,挥鞭子的手直接僵在半空,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江雁从车窗探出头,冲牧民歉意地笑了笑:“大哥不好意思啊,我家养的松狮,从小娇惯得没边,没见过牦牛,闹腾得慌。您慢慢赶,我不着急。”
说着他轻轻按了下喇叭。
“滴!”
短促的喇叭声吓了年糕一跳,她赶紧缩回行李架中间坐好,两只爪子捂住耳朵,黑溜溜的眼睛不满地瞪着驾驶室方向。
等牦牛群慢悠悠过完公路,江雁重新挂挡起步。
车子越往前开,海拔越高。
就在这时,江雁脑海里“叮”的一声,熟悉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
两行半透明的字浮在他视网膜上,跟着他的视线动。
【条件达成,解锁巡护路线:江林12号线路】
【目的地:巴郎山高山草甸】
江林是他爷爷的名字。
江雁愣了一下,趁着前面直道没车,单手拉开副驾杂物箱,拽出那本黄皮的《山野巡护笔记》,翻到中间做了标记的几页。
果然,笔记第十二条线路上,清清楚楚写着巴郎山草甸的地貌特征,下面还有爷爷留的一行小字。
“十月底去巴郎山,运气好能碰见岩羊群下山舔盐,风大,记得穿厚外套。”
江雁把笔记合上,随手扔在副驾座位上。
他抬眼看向挡风玻璃外的正前方。
公路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势陡峭。
高原的云压得极低,大团大团的白云像贴在墨绿色的山顶上,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来一把。
老依维柯的引擎平稳转着,车载音响的民谣刚好唱到高潮。
江雁踩着油门,能听见头顶行李架上年糕时不时弄出的细碎动静。
没有半夜十一点的钉钉夺命call,没有外卖盒里冷掉的快餐,没有领导在会议室指着PPT唾沫横飞的催进度。
只有这辆慢吞吞的老房车,还有身边这个贪吃又软乎乎的黑白团子。
江雁单手打了把方向盘,车身顺着公路拐过一个大弯,直直朝着被云层裹住的群山深处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