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打扰了打扰了
“嘿,老哥,你好你好。”打头的男人嗓门挺亮,圆脸,下巴上留着点短胡茬,笑起来挺随和的样子。
“这地方也能开车上来?我俩从后面那条步道走上来的,走了快三个小时,腿都软了。”
他说着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掠过遮阳棚、折叠椅,最后落在蹲在崖边的年糕身上,多停了两秒。
后面那个也跟了上来,精瘦,眼窝深,鼻梁上架着副深色户外墨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太看得清。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同伴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同样往年糕身上瞟了一下。
年糕带来的压迫感实在是太足了。
这人只是看了一眼,深深的咽了咽口水,要说心里不发怵,那都是假的。
江雁自然是看出了这人的各种反应。
他也没站起来,靠在椅背上,语气客气但也不热络:“从那边老岔路绕上来的,车底盘高,勉强能过,你们从镇上来的?”
“对对对,从红原那边开车过来的,停在山底下了,寻思着爬上来看看日落。”圆脸男人说着往崖口走了两步,做出欣赏风景的样子。
但他扭头的时候,江雁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视线又瞟了一眼年糕,定在年糕身上停了一两秒,像是在估量什么。
后面那个精瘦的也差不多,假装在看云海,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年糕方向挂着。
江雁心中冷笑,普通游客看见年糕,第一反应都是惊喜,然后走过来问能不能摸,拍个照。
这俩人不一样。
他们看年糕的眼神里没有惊喜,也没有好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年糕感觉到了。
它没挪窝,还蹲在刚才的位置,但身子微微转了个角度,把自己挡在了江雁和两个人之间。
喉咙里那道低沉的闷哼一直没断,不大声,但持续着。
圆脸男人又凑近了两步,离年糕不到五米了,笑着问:“老哥,你这狗可真壮啊,啥品种?看着不太像一般的松狮,个头也太大了。”
江雁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平平:“串的,松狮混了边牧的血统,从小喂得好,骨架大,它脾气不太好,不认生人,你们别太靠近了,万一它不高兴了我拉不住。”
圆脸男人笑了笑,没再往前走,但也没退,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崖顶,像是在打量地形。
他身后的精瘦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圆脸的低,带着点干涩:“大哥,这附近有没有下山的近路啊?我们走上来的那条太绕了,天快黑了怕赶不及。”
这俩人说是走了三个小时的步道上来的,按道理腿应该酸得不行,裤腿和鞋上应该沾满泥和碎石灰。
可他们的徒步鞋干干净净,裤脚连个泥点子都没有,冲锋衣上也没汗渍。
不是走了三个小时山路的样子。倒像是刚从车里下来,走了几百米就到了。
他看着两个人,语气不紧不慢:“近路没有,这崖顶就一条道上一条道下,你们原路返回最稳,天黑之前能赶到停车的地方。”
圆脸男人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又看了一眼年糕。
年糕这时候动了。
它缓缓站起身,没有炸毛,也没有龇牙。
就只是站了起来。四只宽厚的爪子踩在碎石地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
仿生套装底下的肌肉轮廓在夕阳的侧光里格外明显,宽实的肩膀,粗壮的前腿,结实得不像话的体型,比两个男人印象里任何一只松狮都大了整整一圈。
爪子在地面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几颗碎石子被它的肉垫碾得嘎吱响。
它只是站在那,黑溜溜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面前两个人。
喉咙里的闷哼声比刚才又沉了半分。
圆脸男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后退了半步。
精瘦男人的手在登山杖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堵在面前的年糕,嘴角抿了抿,没说话。
“那……那我们就原路下去了。”
圆脸男人干笑了一声,把登山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打扰了,老哥你们玩好。”
他转身的时候步子明显快了。
精瘦男人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上来的山道拐过了岩壁。
脚步声越来越远,碎石子被踩得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安静了。
江雁等了足足三分钟,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年糕也松了劲,晃了晃脑袋,短尾巴甩了两下,转身慢悠悠走回不锈钢盆旁边。
它低头看了看,盆里还剩半根冻笋和两块苹果,就一屁股坐下来,抬爪捞起那半根冻笋,叼在嘴里咔嚓咔嚓接着啃,好像刚才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江雁搬了椅子坐回遮阳棚底下,靠着椅背,看着崖口的方向。
太阳已经沉到了雪山尖的后面,只留了最后一点余辉。
云海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玫瑰色,边缘镶着一圈暗金。
头顶的星星开始冒了出来,先是一两颗,然后是一大片。
崖顶海拔高,没有光污染,银河的轮廓清晰得像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的一样。
崖壁上的鹰群陆续归巢了。
最后一只成鸟在崖口上方盘了两圈,收了翅膀一头扎进巢穴里。
雏鹰们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慢慢安静了。
风小了一些,空气里多了股夜晚才有的冷冽味道。
年糕啃完了冻笋,又把盆里剩的苹果块吃掉,伸出舌头把盆底舔得发亮,叼着盆晃悠悠走到江雁的折叠椅旁边,把盆往地上一放,整个身子靠着他的小腿趴下来。
圆脑袋搁在前爪上,黑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对着崖口的方向。
江雁伸手搭在年糕温热的后背上,感觉着它均匀的呼吸起伏。
风从崖谷底部往上送,带着点松针和岩石的凉味。
年糕的呼噜声慢慢响了起来,轻轻的,绵长又稳当,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雏鸟梦呓声混在一起。
头顶的银河越来越亮。
崖顶的夜里,除了风声,就剩这一人一熊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