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四千二百米的早安

江雁是被湿乎乎的鼻头拱醒的。

还一连拱了三下。

第一下顶在下巴上，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第二下怼在耳朵根，他嘟囔了句什么，往睡袋里缩得更紧。

第三下直接戳进了领口，冰凉的触感顺着脖子往下窜，他整个人一激灵，瞬间睁开了眼。

车厢里黑得很，只有仪表盘上的待机小绿灯亮着一点微光。

年糕的大圆脸凑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在暗处反着光，鼻头还带着外面的凉气，见他醒了，哼唧了一声，扭头往车窗那边蹭了蹭。

江雁摸过手机按亮，屏幕光刺得他眯起眼。

凌晨四点零七分。

“你抽什么风啊，这才几点？”他嗓子还哑着，刚睡醒的声音闷闷的。

年糕不理他，又用脑袋顶了下他的肩膀，转身趴到副驾座上，前爪搭在车门扶手上，鼻头抵着玻璃一个劲往外够。

江雁揉着眼坐起来，顺着它的方向往窗外瞥了一眼。

东面的山脊线底下，浮出来一道极淡的粉。

不是亮光，也不算红，就像谁拿快用完的粉色荧光笔，在天和云的交界轻轻抹了一道，淡得差点融进黑夜里，正慢悠悠往上晕，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化开。

年糕又哼唧了一声，尾巴甩了两下，意思明明白白：快看，天要亮了。

江雁这下彻底醒了。

他把睡袋踹到一边，套上冲锋衣，拉链直接拉到下巴，扣上毛线帽，脚蹬进靴子里踩实，推开车门就下了车。

凌晨四点的四千二百米海拔，冷风“唰”地一下灌进领口，又干又冽，像嚼了口冰碴子，从嗓子眼凉到肺里。

他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绕到车后掀了储物箱盖，捞起折叠椅和三脚架，夹着就往崖边走。

年糕早窜出去了，碎石子地上颠了几步，蹲到昨天待过的老位置，面朝东边坐得笔直，跟到点打卡上班的保安似的。

江雁在它旁边两米远的地方支好折叠椅坐下，展开三脚架装上运动相机，调好角度对准东面的云海，然后把手揣进兜里，缩着肩膀等。

整个崖顶就他俩。

没有挤在观景台举着手机喊的游客，没有扛着长焦抢机位的摄影师，也没有两点就起来占位置、困得站着打盹的大学生。

就一人一熊，坐在四千二的崖顶等太阳出来。

天际线的颜色慢慢变。

最初那道粉已经晕开了，往上铺成一层浅橘粉，底下又透出来一道更暖的橙，像有人在幕布后面慢慢调亮了灯。

云海表面还是暗的，厚厚铺在山谷里看不见底，最东边的边缘已经泛出一层微弱的珠光。

周围静得很，风也小了，只能听见年糕偶尔吸鼻子的声响，还有自己冲锋衣领口蹭到下巴的窸窣声。

江雁把运动相机切到延时模式，按下录制键，红色的小指示灯亮了起来。

四点二十三分，天际线最底下的那层橙色猛地浓了一个色阶，像有人往调色盘里又挤了一大坨橙色颜料。

紧跟着，最亮的那部分开始收缩聚拢，从宽宽的色带慢慢凝成一个亮得有点刺眼的核心。

云海的东边缘被这道光烫出了一条细金线，锋利得像裁纸刀切过的白纸边。

年糕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黑鼻头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动着。

四点二十九分，太阳露头了。

指甲盖大一点赤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挤出来，不像光源，倒像一滴烧化的铜水正从地平线上往外淌。

涨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几秒钟的功夫，那点光就从指甲盖变成半个拳头大，再变成完整的圆弧，接着就是半轮金灿灿的圆盘。

光线平着扫过云海表面。

整片云从东到西一寸寸亮了起来，先是边缘镀了金边，接着金色像泼出去的水似的往四面八方漫，填满了云层的每一道褶皱，原本灰蒙蒙的云几十秒内全变成了浅金色，亮得晃眼。

远处露在云海外面的几座雪山尖也跟着亮了。

阳光打上去，白雪瞬间变成玫瑰金，尖顶上飘着一缕细雪雾，被侧光打成透明的琥珀色，轻飘飘散了。

整个山谷一分钟的功夫，就从黑夜翻进了白天。

江雁坐在椅子里没动，没拿手机拍照，就这么看着。

四千二百米海拔，脚底下是铺着碎金的云海，头顶是从深蓝过渡到浅橘的天，身边蹲着装成松狮的熊猫，一起看日出。

又过了五六分钟，太阳完全跳出云层，颜色从赤金变成亮黄，刺得眼睛发疼，他才眨了眨眼，扭头去看三脚架上的运动相机。

录制灯还在闪，一切正常。

他拿起手机，换了个手持角度准备录段日常。

镜头先扫过一圈崖顶全景：金色云海，露尖的雪山，渐变色的天空，然后慢慢往回摇，对准崖边的年糕。

年糕还蹲在那，金色晨光把它打成了个毛茸茸的暖色剪影，仿生长毛被风吹得轻轻飘，看着确实像只特别大号的松狮在晒晨光。

江雁觉得这画面不错，举着手机慢慢往它那边走。

年糕耳朵动了动，听见脚步声，转过圆脑袋看了他一眼，见他举着手机对着自己，不知道是好奇还是想显摆，起身晃悠悠就往他这边凑。

“别过来，我录着呢……”

话没说完，年糕的大脑袋已经怼到了镜头前。

手机屏幕里的云海日出瞬间被毛茸茸的大脸占满，黑鼻头还蹭了下镜头，画面抖了两秒，剩下的只有年糕的半边脸和耳朵，背景的金色云海成了虚焦的光斑。

江雁没躲，被它这一下蹭得笑出了声。

他索性单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揉了把年糕的圆脑袋，把它往旁边推了推。

年糕不太情愿地让开半步，哼唧了一声，甩甩尾巴，又扭头去看云海了。

这段录了二十多秒，江雁按了停止，翻出来看了一遍。

前面十来秒是正常的云海日出，光线饱满颜色正。

然后画面猛地一晃，年糕的大脸挤进来蹭镜头，他笑着说“别过来我在录”，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接着是年糕被推开后不情不愿的哼唧声，最后两三秒是它蹲在崖边和云海同框，构图歪歪扭扭的，却特别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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