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野沙棘林
那几个大学生拷完素材把存储卡还回来的时候,扛三脚架的男生还多嘴说了一句。
“哥,你要是不急着走,从这往西南方向开,大概二十分钟车程,有个山坳,里面一大片野沙棘,黄灿灿的老远就能看见。”
他比划了个方向,“我们前天踩点路过的,果子结得密,都快把枝压折了,也没人摘。”
扛灯架的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可好看了,拍照特别出片,你那只大松狮往里面一蹲肯定好看。”
江雁记下了方向,跟他们道了别,目送这群扛着设备的年轻人沿山道往下走远了,才重新发动车子。
从崖顶下来的路比上来好走,坡度缓了不少,碎石路面也平整些。
老依维柯沿着盘山道转了几个弯,到了岔路口往西南拐,路况从碎石变成了压实的土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和矮松。
开了差不多二十五分钟,地势往下沉了一段,进了一个三面环山的浅坳。
刚绕过最后一个弯,江雁就看见了。
整面山坡都是橙黄色的。
沙棘树不高,最高的也就两米出头,一棵挨一棵地挤在坳底,密密匝匝连成了一大片。
枝条细长,上面缀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圆果子,颜色从深橙到浅黄都有,一串一串坠在枝头,把本来就不粗的枝干压得弯弯地往下坠。
阳光从山坳的豁口照进来,打在那片橙黄色上面,整个林子像在发光一样。
江雁把车停在坳口的一块平地上,熄了火。
车门刚推开,一股浓郁的酸甜气息就涌进来了。
不是那种水果店里人工催熟的甜腻味,是一种带着点野性的酸香,尖锐但不刺鼻,闻着像是把柠檬和杏子的味道搅在一起,又掺了点草木的清苦底调。
年糕从副驾跳下来,鼻头猛地翕动了好几下,圆脑袋往林子方向伸着,耳朵竖得直直的,明显被这股气味吸引了。
江雁从车后的储物箱里翻出个竹编筐和一双厚帆布手套。
沙棘枝上有刺,不戴手套摘的话手背用不了多久就得划得全是口子。
“走吧,去看看。”
他拎着筐往林子里走,年糕颠颠跟在旁边,走两步就停下来嗅一嗅地面,尾巴晃个不停。
走进林子才发现比远处看着还密。
沙棘树之间的间距很窄,有的枝条交叉在一起,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脚底下是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踩到掉在地上的熟透果子,鞋底就沾上一层黏糊糊的橙色汁液。
江雁挑了棵果子结得最密的树,站定了看了看。
枝头上的沙棘果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像微缩版的橘子被人用胶水粘在了树枝上。
颜色深的是熟透了的,表皮绷得发亮,用手指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里面饱满的汁水。
颜色浅些的还差点火候,硬邦邦的,捏着不太动。
他戴上手套,伸手捏住一小串深橙色的果子,轻轻一撸,七八颗果子就脱了枝,滚进掌心里。
果子不大,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但每一颗都圆鼓鼓的,表面滑溜溜的泛着一层天然的油光。
他往筐里丢了第一把,接着撸第二把、第三把。
动作找到节奏之后就快了,一手扶着枝条,一手从上往下顺着撸,熟透的果子稀里哗啦往筐里落,没熟的纹丝不动留在枝头上。
筐底很快铺了薄薄一层,橙黄色的果子堆在竹编筐里,阳光一照,像捧了一筐碎金子。
年糕没闲着。
它刚开始还老实跟在江雁脚边看,后来大概觉得无聊了,开始在树丛间钻来钻去地探索。
仿生套装的长毛被枝条刮了好几下,蹭了一身的碎叶子和小树枝,它也不在意,鼻头贴着地面到处嗅。
嗅着嗅着,它在一棵矮沙棘树底下停住了。
有几颗掉在地上的果子被太阳晒得半干,表皮皱巴巴的,颜色比树上的还要深,几乎发红了。
年糕低头嗅了嗅,大概觉得味道还不错,张嘴叼起了一颗。
果皮在它嘴里破了。
反应是瞬间的。
它整个脑袋猛地往左甩了一下,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出来老长,前爪在地上连刨了两下,圆身子往后一蹦,差点撞上身后的树干。
那颗被咬破的沙棘果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落定,年糕已经在原地转了小半圈了,嘴巴一直张着合不上,涎水顺着下巴淌了一小缕,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江雁正撸着果子呢,听见动静扭头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酸吧?”
他摘下手套往腿上拍了拍,“那玩意儿生吃能把牙酸倒,你还真敢直接咬。”
年糕甩着脑袋往他这边跑了两步,嘴巴还是大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一脸“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酸的东西”的控诉表情,鼻头上还沾了点橙色的果汁。
江雁蹲下来,用手背把它鼻头上那点果汁擦掉了,揉了两把它的圆脸。
“行了行了,回去给你涮涮嘴,这东西得熬成膏才能吃,生的不是给你啃的。”
年糕哼唧了一声,嘴巴终于合上了,但舌头还不时往外舔两下,大概嘴里那股酸味还没散干净。
它学乖了,不再碰地上的果子了,蹲在江雁旁边看他摘,偶尔被枝头弹回来的树枝扫到脸,就偏一下头,也不躲远。
江雁继续摘。
这片沙棘果子品质确实好,颗粒饱满,颜色正,没虫眼也没霉斑,熟度也刚好到那个最适合熬膏的程度。
再熟一点就要烂在枝头上了,再生一点酸度够但果胶不足,熬出来不容易凝。
他换了两棵树,筐里的果子慢慢堆了上来,差不多有小半筐了,估摸着能有三四斤。
够熬一罐沙棘膏了。
那东西熬好之后酸度高、糖分低,密封起来常温能放大半年,路上泡水喝或者拌在干粮里都行,比外面卖的那些加了一堆添加剂的成品强。
他又多摘了两把添到满半筐,收了手。
把帆布手套脱下来搭在筐沿上,活动了下手指,低头看了看手套上沾的那些橙色汁水和细小的刺痕,幸好戴了手套,不然手背得划成花的。
他端着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发现年糕没跟上来。
扭头一看,年糕正蹲在一棵沙棘树底下,歪着脑袋盯着地面看。
一只松鼠。
灰棕色的毛,尾巴蓬松得像把小扫帚,体型不大,也就巴掌长,正蹲在落叶堆里捧着什么东西啃。
江雁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来那是他刚才摘果子时掉在地上的一块苹果碎。
早上给年糕切的苹果还剩了点边角料,他随手揣兜里了,刚才进林子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几块。
松鼠捧着那块苹果碎啃得起劲,小爪子转来转去地倒着角度,腮帮子鼓鼓的。
年糕就蹲在它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看着。
没靠近,没伸爪子,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就歪着圆脑袋,黑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松鼠。
松鼠好像完全不怕它。
啃了一会儿,松鼠抬起头来看了年糕一眼,小眼睛黑亮黑亮的,鼻头动了动,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苹果,尾巴还甩了两下,态度很淡定。
江雁站在几步外没出声,看着一大一小这么对着蹲了有小半分钟。
年糕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两下,幅度很小,像是怕动作太大吓跑面前的小东西。
松鼠啃完了那块苹果碎,用前爪擦了擦嘴巴,又原地坐了两秒,然后蹭地一下窜上了旁边的沙棘树干,三两下就爬到了枝头上,蓬松的尾巴从叶缝里露出来晃了晃,不见了。
年糕这才站起来,冲着松鼠消失的方向嗅了两下,转身颠颠地跑回了江雁脚边。
“看够了?”
江雁拍了拍它的脑袋。
年糕哼唧了一声,大概是回答了。
两人一兽往坳口的方向走,林子里的光线随着太阳角度变化,从正面照变成了侧面照,每棵沙棘树都拖出长长的影子,橙黄色的果串在逆光下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好看得不像真的。
脚底的落叶踩着沙沙响,年糕走在前面开路,仿生套装上挂着碎叶子和小树枝,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像棵会移动的灌木。
快走出林子的时候,江雁又碰见了两只松鼠。
一只趴在树干上,捧着颗沙棘果啃,另一只在地上的落叶堆里刨来刨去找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剩的几块苹果碎,往地上轻轻丢了两块。
地上那只松鼠停了动作,小脑袋转过来,鼻头快速翕动了几下,犹豫了两三秒,蹿过去叼起一块,捧在爪子里就开啃了。
树上那只看见了也跳了下来,抢了另一块,两只前爪抱着,跑到树根后面去吃了。
年糕蹲在江雁腿边,又歪起了脑袋看。
它的表情很专注,黑豆眼跟着松鼠的动作转来转去,但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生怕自己这个体型把小东西吓跑似的。
江雁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弯腰把掉在它背上的一根小树枝摘了下来。
走出沙棘林,坳口的开阔地带又出现在眼前,老依维柯安安静静停在那,阳光把白色车身晒得发亮。
江雁拎着半筐沙棘果往车的方向走,盘算着回去之后先把果子洗干净,挑掉烂的和没熟的,然后小火慢熬,不加糖,沙棘本身的果酸够浓,熬到收汁就行。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年糕也停了。
它的耳朵唰地竖直了,脑袋猛地转向身后林子深处的方向,鼻头急促地翕动了好几下。
林子里面传出了声音。
不是松鼠窜动的窸窣声,也不是风吹树枝的响动。
是叫声。
断断续续的,很细,很尖,带着一种明显的急促和无助。
是幼鸟在叫。
江雁站住了,拎着筐没动,偏着头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
叫声从林子更深处传来,时断时续的,有时候连着叫好几声,有时候停顿很久才又响一下,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叫累了但又不甘心停下来。
年糕扭头看了江雁一眼,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但黑豆眼里带着很明确的指向那边,有东西在叫。
江雁把筐放在地上,看了看林子深处枝叶交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