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树上的小东西
叫声从沙棘林深处偏东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江雁把装沙棘果的竹筐搁在地上,朝林子深处走了进去。
年糕跟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鼻头几乎贴着地面,边走边嗅,偶尔停下来抬头辨别一下声音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
沙棘树越往深处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粗壮的老松树,树干上挂满了干裂的树皮和灰绿色的苔藓,树冠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地面上只漏下来几块碎光斑。
走了大概四五十米,年糕突然停了。
它没往前走了,蹲在一棵粗松树的根部,仰着脑袋往上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江雁顺着它的视线抬头。
松树的主干上分出好几根粗壮的侧枝,最低的那根离地面大概三米多,枝杈的分叉处搭着一个脸盆大小的巢,用枯枝和干草胡乱堆出来的,边缘已经散了一半,看着歪歪斜斜的不太结实。
巢里空的,叫声是从下面传来。
江雁低头,在松树根部的落叶堆里看见了它。
一只幼鸟,蜷在两块裸露的树根之间,身子比成年男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
脑袋圆圆的,长着两簇竖起来的耳状羽毛,灰白色的绒毛底下刚冒出几根深褐色的飞羽,但明显没长齐,翅膀撑开也就巴掌宽,根本飞不了。
是雕鸮的幼鸟。
大概是在巢里活动的时候不小心从边上掉下来的,三米多的高度对一只还不会飞的幼鸟来说不算低,但落叶层厚,算是缓冲了一下。
它蜷在树根缝里,圆溜溜的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张一合地叫,声音已经比刚才听到的更弱了,叫两声就停一停,胸口起伏得很急促。
江雁蹲下来,离它半米远的距离,没伸手去碰。
他先观察了一下幼鸟的状态。
两只爪子都能动,蜷缩的姿势是自己调整的而不是摔歪的,翅膀虽然张不全开但没有明显的扭曲变形,眼睛有神,嘴巴开合有力,不像是摔伤了内脏的样子。
应该没有外伤,就是从巢里掉下来了,自己上不去。
他站起身,仰头看了看头顶那个散了半边的巢穴,又看了看光秃秃的松树主干。
三米多高,树干粗得两只手都合不拢,表面全是干裂的粗皮,没有什么能踩的横枝。
他试着搂住树干往上蹬了两下,靴底在树皮上打滑,根本借不上力。
要是有把梯子就好了,但车上没带。
他退回来,擦了把额头上蹭到的树皮碎屑,低头想了想,目光落到了年糕身上。
年糕正蹲在幼鸟旁边,低着脑袋看它,鼻头离那团灰白色的绒毛不到十厘米,呼出来的热气把幼鸟头顶的细绒吹得微微颤动。
幼鸟歪着脑袋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毛茸茸的东西,叫声反而停了,两只黄眼睛眨了眨,大概是被这张圆脸搞懵了。
“年糕。”
江雁叫了它一声。
年糕抬起头来看他。
江雁指了指头顶的树杈,又指了指地上的幼鸟,最后做了个往上送的手势。
年糕顺着他的手看了看上面的巢穴,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幼鸟,然后仰头重新打量了一遍松树的主干和侧枝。
它犹豫了两秒。
然后站了起来,晃悠悠走到树干旁边,前爪搭上去试了试。
松树的粗皮在它的肉垫下面咯得很,但也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
这棵松树虽然主干粗,但往上一米多的位置有个疤节突出来,再往上半米有根斜生的短枝,刚好能当落脚点。
年糕后腿一蹬,前爪扒住了那个疤节。
仿生套装底下的肌肉较着劲往上拱,后爪在树皮上刨了两下找到了着力点,整个身子往上窜了一截。
它爬树的姿势说不上好看。
圆滚滚的身子贴在树干上,四只爪子手忙脚乱地倒腾,仿生长毛被树皮刮得乱七八糟,有一瞬间后腿踩空了,整个身子往下出溜了十来厘米,前爪死死扣在树皮缝里才稳住。
年糕闷哼了一声,后腿重新找到了那根短枝,踩实了,又往上拱了一段。
江雁在底下看着,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半举着,随时准备在它掉下来的时候接一把,虽然以它的体重他接不接得住另说。
年糕又往上蹬了两下,前爪终于搭上了最低的那根粗侧枝。
它使了把劲,整个身子翻上了侧枝,四只爪子稳稳踩在上面,粗枝被它的分量压得往下沉了几厘米,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声。
年糕在枝上趴了两秒喘气,然后低头往下看了看。
三米多的高度,从上面看比从下面看吓人得多。
它的圆耳朵往后贴了一下,眼神有点虚。
“别往下看,先稳住。”
江雁在底下喊了一句。
年糕晃了晃脑袋,把视线从地面上收回来,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巢穴位置。
巢就在这根侧枝和另一根分叉枝的交汇处,离它不到半米。
“下来吧,先下来。”
江雁蹲到幼鸟旁边,小心地用双手把它托了起来。
幼鸟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尖嘴朝他手指啄了两口,力气不大,像被人用铅笔头戳了一下。
他把幼鸟拢在手心里稳住,抬头看着树上的年糕。
“我把它递上去,你叼着放回巢里,轻点,别使劲。”
年糕探出脑袋往下够,前半个身子探出侧枝,后爪死死扣着树皮。
但三米多的高度,就算它把脖子伸到极限,离江雁举起来的手也还差了一大截。
够不着。
江雁想了想,把幼鸟重新放回树根缝里,走到旁边捡了几根粗树枝和一把干草,三两下编了个巴掌大的简易小窝。
窝底铺了厚厚的干草垫,够柔软,他把幼鸟轻轻放进去,幼鸟在干草窝里转了两圈,蜷下来不动了,大概觉得比冰凉的树根缝舒服多了。
“年糕,你下来叼。”
年糕从侧枝上往下看了看,评估了一下距离,然后开始往下挪。
下树比上树更费劲。
它的身体是头朝上趴在枝上的,要下来得先掉头,但侧枝不够宽,它试着转身,圆屁股卡在了分叉处,进退不得,在上面扭了好一会儿,表情越来越窘迫。
江雁在底下实在忍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
年糕终于找到了办法,它没掉头,而是直接后退着往下蹭,后爪先探到了那根短枝上,踩稳了,前爪再松开侧枝,整个身子倒退着一点一点蹭下来。
姿势难看得很,仿生长毛上蹭满了碎树皮和苔藓,肚皮贴着树干往下出溜,中间还打了两次滑。
等四只爪子终于踩到实地上的时候,年糕站在原地抖了抖身上的碎屑,深深喘了两口气,表情分明在说再也不想上去了。
但活还没干完。
江雁把装着幼鸟的临时草窝端到它面前。
“叼着,上去放到树杈上卡稳,就最后一趟。”
年糕低头看了看窝里的幼鸟,幼鸟也抬头看着它,两双眼睛对了一下。
然后年糕张嘴,极其小心地叼住了幼鸟后颈上那撮松软的绒皮。
它的嘴没使劲,牙齿轻轻扣着,就那么衔着,幼鸟的身体悬在它下巴底下,爪子蜷着,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挣扎也没有叫。
年糕叼着幼鸟,重新面对那棵松树。
这回它没犹豫,前爪搭上疤节,后腿一蹬就开始往上爬。
嘴里叼着东西没法喘粗气,整个过程闷声闷气的,但动作比第一趟熟练了不少,找落脚点也更准。
爬到侧枝上之后,它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到那个散了半边的旧巢旁边,轻轻松了嘴。
幼鸟从它嘴里落进了巢穴里,在干草堆上滚了小半圈,蹬了两下爪子,稳住了。
它歪着脑袋看了年糕一眼,张嘴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响亮多了。
年糕在侧枝上又趴了两秒,确认幼鸟没有再滚出来,才开始后退着往下蹭。
第二次下树比第一次略微顺畅了一点,至少没有卡屁股的环节了,但依然难看,依然蹭了一身碎屑。
等它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上全是松树皮的渣子,仿生套装的胸口位置还蹭掉了一小撮长毛,露出底下的内衬布料。
江雁蹲下来,把那撮掉的毛顺了顺按回去,拍了拍年糕的脑袋。
年糕吐了吐舌头,嘴里大概还残留着幼鸟绒毛的味道,甩了两下脑袋。
江雁拉着它退到十几米外一棵粗松树后面,蹲下来等着。
幼鸟在巢里叫了一阵,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比刚才在地上的时候中气足了不少。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树冠上方传来翅膀扇动气流的声响。
一只成年雕鸮从西面的方向飞回来了,体型比幼鸟大了四五倍,深褐色的羽毛上带着浅色的斑纹,两簇耳羽竖得笔直,黄色的大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然后收翅落到了巢穴边缘。
幼鸟立刻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整个身子往亲鸟那边凑。
成鸟低头看了看幼鸟,歪了歪脑袋,然后侧身挤进巢穴里,用翅膀把幼鸟拢在了身下。
叫声慢慢小了,最后彻底安静了。
江雁看了两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拉着年糕悄悄往来路退。
走出松树林的范围,重新踩上沙棘林的落叶层时眼前弹出一个绿色的界面框。
“检测到用户完成野生动物救助行为,解锁装备奖励,车载便携折叠爬梯。”
“承重200公斤,全铝合金材质,最大展开高度4.5米。收纳后体积0.12立方米,可固定于储物格B-3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自动装载至车辆储物系统。”
江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早来五分钟多好,他刚才就不用让年糕遭那个罪了。
不过自然不能倒果为因,江雁心中也没多想。
他看了一眼年糕,年糕正低头舔自己的前爪,爪缝里卡了块松树皮碎屑,它啃了两口没啃掉,哼唧了一声抬头看他,意思是你来帮忙。
江雁弯腰把那块碎屑给它抠出来,年糕收回爪子甩了两下,满意了,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兽走回坳口捡了放在地上的沙棘筐,江雁拎着筐往停车点走,年糕在旁边溜达着,背上还沾着树皮渣和碎叶子,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地往下掉。
快走到老依维柯跟前的时候,风向变了一下。
一阵从山坳西面吹来的风裹着一种清脆的声音送了过来。
叮当,叮叮当。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但不杂乱,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感。
羊群的铃铛。
江雁拎着筐停住了脚,偏头听了两秒。
铃铛声从西边的山脊方向传来,还挺远,但随着风一阵一阵送过来,每一阵都比上一阵清晰一点。
年糕的耳朵也转向了那个方向,鼻头翕动了两下,尾巴微微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