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羊群里的不速之客
铃铛声越来越近了。
江雁把沙棘筐放进车后储物箱,盖上挡板,从驾驶座摸出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又把年糕的水盆加满清水搁在遮阳棚底下。
年糕低头喝了两口,舔了舔嘴边的水珠,耳朵一直朝着西边竖着。
风向没变,铃铛声一阵阵往这边送,中间开始夹杂别的动静。
羊群杂乱的叫唤混着密集的蹄步声,加上牧民偶尔甩响的鞭哨,从山脊线那边慢慢漫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不紧不慢地没过礁石。
江雁拍了拍年糕的脑袋,往山坳西侧的缓坡上走了一段。
碎石坡不算陡,但脚底下的石子松得很,走一步往下滑半步。
他踩稳了地势高处的一块平石头,举起望远镜往西面山脊的方向看。
镜筒里先是晃过一片灰褐色的碎石坡和稀稀拉拉的矮草,往上摇了一点,山脊线上出现了一串移动的白点。
藏系绵羊,白毛灰角,体型不大,一只挨一只从山脊线上漫下来,像有人在山顶打翻了一盆白米粒,顺着山坡往下淌。
羊群中间插着几只黑山羊,颜色对比鲜明,走在白毛羊堆里格外显眼。
江雁数了数,大大小小将近两百只,浩浩荡荡地从高处往这边草甸涌过来。
打头的是个穿着藏袍的牧羊人,骑在一匹矮马上,手里握着根牛皮鞭子,身后跟着两只牧羊犬。
羊群在山间移动时卷起的烟尘像条灰色的巨龙,咩咩的叫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
年糕已经站在了草甸上,那件明黄色的骨头图案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
年糕没有往羊群那边走,而是在房车周围绕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耳朵平贴在脑袋上,鼻头快速翕动着,像是在捕捉什么气味。
江雁也闻到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安。
年糕突然转过身,越过江雁,走到了房车正前方,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的姿势很稳,脊背挺直,目光死死盯着上方的碎石坡。
江雁抬头看去。
碎石坡距离房车大概五十多米远,坡度不算陡,但到处都是灰白色的乱石堆,棱角分明,跟周围的草甸格格不入。
望远镜里的画面清晰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些乱石堆之间,有一团不太显眼的灰色影子正趴伏着。
那影子的毛色和岩石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的身体紧贴着地面,四肢收拢在身下,整个姿态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是雪豹。
江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爷爷的笔记里读到过这种动物。
雪豹,高山幽灵,独来独往的顶级掠食者,整个川西高原最危险的捕食者之一。
成年的雪豹可以单杀体重超过自己三倍的猎物,包括岩羊、盘羊,甚至是落单的牦牛。
他调整望远镜的焦距,努力看清那只雪豹的细节。
这是一只成年的雄性雪豹,体型比他在动物园见过的都要大,肩高至少六十公分。
但它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对劲。
脊背的轮廓太过分明,每一节脊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说明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进食了。
皮毛虽然还保持着标志性的灰白色花纹,但黯淡无光,缺少野生雪豹应有的油亮质感。
它没有在捕猎。
江雁注意到,这只雪豹虽然盯着下方的羊群,但它一动不动,甚至连尾巴都没有摆动。
羊群越来越近了。
那头老牧羊犬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距离碎石坡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整个身体僵硬地竖着,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另外一只牧羊犬也停了下来,和第一只一样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往前走。
羊群开始骚动。
最前面的几只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们放慢了脚步,脑袋不安地转来转去,嗅着空气中的危险气息。
后面的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往前涌,羊群挤作一团,咩咩的叫声乱成一锅粥。
老牧羊人在后面喊了两嗓子,但羊群已经完全乱了套,根本不理会他的命令。
就在这时,碎石坡上的那团灰色影子动了。
江雁眼睁睁看着那只雪豹缓缓站起身来。
它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慢动作回放。
后腿先撑起来,然后是前腿,最后才是脑袋和尾巴。
它站直身体的时候,整个轮廓在乱石堆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头真正的雪山之王。
它的体型比江雁想象中还要大,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四肢粗壮得像是四根铁柱。
灰白色的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纹和玫瑰状的空心环,那是雪豹独有的标志。
但它的步伐是踉跄的。
江雁看得清清楚楚,这只雪豹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微晃一下。
它的后腿似乎使不上太大的力气,蹄子落在石头上时会轻轻打滑。
年糕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在江雁的胸腔里敲响了一面大鼓。
他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年糕站起来了。
她越过江雁,越过房车的前保险杠,站在了草甸上。
那个穿着明黄骨头外套的胖乎乎的身影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堵小小的城墙。
她的吼叫声再次响起,比第一次更加响亮。
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熊科低吼,声音沉闷、滚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年糕的胸腔在吼声中剧烈起伏,黑色的鼻头高高扬起,黑眼圈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碎石坡上,雪豹停下了脚步。
江雁屏住呼吸,看着那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一双是幽蓝色的竖瞳,冷得像凝固的冰川,没有任何温度。
另一双是黑亮的,带着国宝特有的呆萌气质,但这时候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顶级掠食者和国宝在荒野中隔空对峙。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的草叶。
对峙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雪豹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江雁看见它的前腿猛地一软,膝盖弯曲,整个上半身往下沉。
它试图稳住身形,但后腿也在这时候失去了力气。
它从岩石上滚落下来。
沉重的身躯在灰白色的乱石间翻滚了三四米,最后一头栽进了两块巨大岩石之间的夹缝里,动也不动。
一道刺眼的暗红色血迹从它身上蜿蜒流出,顺着石头的缝隙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岩石表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年糕停下了吼叫。
她歪着脑袋看着上方的碎石坡,黑眼圈里的眼神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倒下了。
江雁已经扔下望远镜往山上跑。
他跑了大概二十多米,年糕突然从后面追上来,用脑袋顶着他的腰,把他往回推。
他低头看她。
年糕的鼻头还在快速翕动,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那个家伙受伤了。
它在流血。
年糕抬头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碎石坡上躺着的那团灰色身影。
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的泥土。
江雁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心里飞速盘算着。
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数量比大熊猫还稀少。
如果放任不管,这只雪豹很可能会死在这片乱石堆里。
但它毕竟是一头能够单杀牦牛的顶级掠食者。
就算受伤了,濒死状态的野兽往往比健康状态下更加危险。
他回头看了看年糕。
年糕还在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催促的意思。
她又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江雁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转身跑回房车,拉开后车门,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墨绿色的野生动物急救箱。
那是李涛当初给他的,装备齐全,什么都有。
他又从储物柜里翻出几样东西:半袋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一卷纱布、一把剪刀。
年糕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东西一样样塞进背包。
江雁蹲下身,摸了摸年糕的脑袋。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瞧瞧什么情况。”
年糕歪着脑袋看他,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她不能跟过去。
但她没有坚持,只是用鼻头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房车旁边。
她选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可以看到碎石坡上的动静,也可以看到下方公路上远去的羊群。
江雁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年糕的脑袋,然后转身往山上跑去。
碎石坡比他想象中难爬。
到处都是松动的石块,踩上去会打滑,有些地方坡度接近四十五度,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他的运动鞋底很快就沾满了泥和碎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只雪豹的状况。
它侧躺在两块岩石之间的夹缝里,姿势扭曲,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它的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还没有死。
江雁蹲下身,借着从上方漏下来的光线仔细观察。
雪豹的身上有三处伤口。
最严重的是腹部,一道将近二十公分长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伤口周围有明显的化脓痕迹,散发着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另外两处伤口在前腿和后腿上,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同样发炎肿胀。
钢丝套索。
江雁的脑子里冒出了这四个字。
他在爷爷的笔记里读到过这种东西。
偷猎者用来捕捉野生动物的陷阱,用细钢丝做成活结,套在动物经常出没的地方。
动物一旦踩进去,钢丝会越勒越紧,嵌进肉里,直到猎人来收网。
眼前这头雪豹身上的伤口位置,和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它应该是最近才挣脱的,但伤势已经严重感染。
如果不尽快处理,别说捕猎了,能不能撑过今晚都是个问题。
江雁蹲在雪豹旁边,看着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算你走运,碰上我了。”
他打开急救箱,取出碘伏、纱布、镊子、止血粉和缝合针线。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天黑。
他必须在那之前处理好这头雪豹的伤口,然后想办法把它弄下山。
年糕还在山下等着他。
那头受伤的雪豹在他手底下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江雁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