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阿斯特拉的烤肉，打工人的第二条大腿

烤肉的香味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濒死前的走马灯，不是K76行星的沙子被太阳晒出了什么诡异的化学反应。

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油脂碳化后特有的焦香、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香料的辛辣气息、顺着干燥的热风一缕一缕钻进她鼻腔的——烤肉味儿。

林星辞跪在碎石堆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脚底的血已经凝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硬壳，膝盖上磕出的淤青紫红交杂，十根手指的指腹全是被碎石棱角划出的口子。

但她的鼻子是好的。

她的鼻子以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的灵敏度，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股从岩柱后方飘来的焦香。

胃发出了一声响。

不是那种含蓄的“咕噜”，是那种饿了整整一天、体能被榨干到极限之后、胃壁开始试图消化自己的、近乎暴力的“咕——”。

声音大到训练场上都能听见。

林星辞面无表情地把手按在了肚子上。

丢人。非常丢人。但比丢人更重要的是——那个岩柱后面探出来的家伙手里提着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哥哥，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林星辞这次看清楚了。

从岩柱后面走出来的身影和雷欧几乎一模一样的体型——深红色的躯甲，暗金色的眼瞳，尖锐的头冠。但线条柔和了不止一个级别。如果说雷欧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生铁刀，那这位就像同一炉子里出来的、但被多打磨了几遍的暖手壶。

阿斯特拉。

雷欧的亲弟弟。L77星的遗族。从小被马格马星人掳走、锁在铁链里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来被哥哥拼了命救回来的那个。

和雷欧的冷硬截然不同，阿斯特拉整个人的气场柔得让人想哭。

他的手里确实提着一串东西——看上去像是某种本地生物的腿肉，被粗糙的岩刺串成一串，表面的焦脆程度刚刚好，油脂在热气中微微发亮。

“她是人类。”阿斯特拉绕过碎石堆走到雷欧旁边，暗金色的眼瞳里满是不赞同。“跨维度能量接近于零的人类。你让她跑十圈再搬石头？她的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星辞踩在沙地上的赤脚。

出血的伤口、磨破的脚底、膝盖上紫红色的淤痕。

阿斯特拉咬了一下嘴唇。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心疼。

“哥——”

“她自己选的。”

雷欧的声音冷冷地切进来，截断了弟弟的话。

“她跪在碎石地上求我收她。我没逼她。”

“但你让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搬了三十一趟石头！”

“她只搬了三堆半。”雷欧的语气平得像在报数据。“还剩四十三堆半。”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她明天继续？”

“她明天走不走跟我没关系。我只给了她一个条件——活下去靠自己。她满不满足条件是她的事。”

阿斯特拉深吸了一口气。

两兄弟之间的气氛僵了三秒。

林星辞跪在他们中间的碎石堆里，抬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甲方内部意见分歧。

非常经典的场景。

在她的职业生涯中，这种“上面两个领导对着干、你夹在中间当三明治”的局面她经历了不下二十次。处理方式只有一条铁律——

别替任何一边说话。只负责递台阶。

“雷欧师父说得对。”

两兄弟同时看向了她。

林星辞的嘴角在沙土和血渍之间扯出一个弧度。

“是我自己选的。也是我自己跪的。他没拿刀架我脖子上。赖不着他。”

雷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阿斯特拉张了张嘴，一时没说话。

林星辞把目光转向阿斯特拉手里那串烤肉。她的胃又叫了一声，比上一次更大声。

“但是——”

她的声音一转。

“活下去靠自己这话没错。可靠自己的前提是得先有命在。”

她抬起自己磨烂了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腹全是碎石刮出的口子，有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珠。脚底的情况更惨，不用给他们看，她自己都不想低头看第二遍。

“我不是在叫苦。我是在做一个汇报——以我目前的身体状态，如果今晚不进食、不处理伤口，明天的训练我撑不过第三圈就会倒下。不是矫情，是物理层面的撑不住。”

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做季度工作复盘。

“所以如果——”

她看向阿斯特拉。

那个眼神精准到可怕。不是乞求，不是讨好，是一种“我知道你想帮我但你需要一个理由”的默契。

“如果有人愿意提供一点基本的后勤支持，我在明天的训练中能多撑四到五圈。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阿斯特拉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温柔到和这颗荒蛮的训练行星完全不搭。像一束被岩柱缝隙漏进来的光，柔得不像话。

“你叫什么名字？”

“林星辞。”

“星辞。”阿斯特拉蹲了下来。巨人蹲下的动作带起一阵风，但比雷欧的蹲下温和多了。“你的脚——能给我看一下吗？”

林星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血、沙子、破皮、淤青——不堪入目。

“能看。但不好看。”

“没关系。”

阿斯特拉的声音轻到让人想起棉花糖。他伸出一根手指——巨人的手指比她的小腿还粗——极其小心地悬停在她的脚踝旁边。

他的指尖亮了一下。

不是攻击性的光。是一种温淡的、带着暖意的红光。光芒从他的指尖散开来，像水雾一样笼罩住了她的双脚。

酥麻感从脚底蔓延开来。不是疼，是那种紧绷到极点的肌肉突然被热毛巾敷住的、让人差点呻吟出声的舒适。

“叮——检测到外部低强度光之本源注入。宿主足部表皮损伤正在加速愈合。预计修复时间——”

“闭嘴别报了，让我享受一秒行不行。”

系统沉默了。

林星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裂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不是完全治愈——阿斯特拉给的能量显然不是治疗级别的，更像是一种应急处理。但至少不流血了，新生的薄皮覆盖住了最严重的几道裂口。

膝盖上的淤青也淡了一些。

手指的伤口还在，但不再渗血了。

“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干脆。不拖泥带水，不添加多余的感叹词，不表演超出必要的感激。

阿斯特拉收回了手指，站起身。

然后他把那串烤肉放在了她面前的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肉串落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油脂在余温中还在微微冒泡。焦脆的表皮，粉嫩的肉心，未知香料的辛辣混合着碳烤的焦香。

林星辞的胃发出了第三声抗议。

这次她没压。

“这是——”

“K76星土生的岩蜥。味道不太好，但热量够高。”阿斯特拉的语气像在介绍公司食堂的套餐。“我加了点本地的矿草调味，应该能入口。”

林星辞看了一眼那串肉。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雷欧。

雷欧已经转过了身。他背对着这边，面朝着一根新的岩柱。暗金色的眼瞳投射在岩柱的表面上，像是在选下一个要砸碎的目标。

但他没有走开。

也没有阻止阿斯特拉。

林星辞把这个细节默默收进了脑子里。

然后她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抓起了那串烤肉。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她的牙齿磕到了一块没处理干净的碎骨头。

“嘶——”

第二口咬到了肉心。

说实话，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岩蜥肉的质地介于鸡胸肉和橡皮之间，嚼起来费腮帮子得很。矿草的味道说是调味，不如说是一种“让你的味蕾在疼痛和麻木之间反复横跳”的挑战。

但热量是实打实的。每咽下一口，都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从胃部向四肢扩散。

林星辞一声不吭地啃完了整串肉。

连骨头缝里的肉渣都用牙签代替品——一根细碎的岩刺——剔出来吃了。

阿斯特拉看着她吃完，暗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说不上来的神色。

“星辞。”

“嗯？”

“你的手也需要处理。等你吃完，我——”

“我自己来。”

林星辞把啃干净的骨头架子放在石板上，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你已经帮了脚和填了肚子，够多了。手上的伤不深，自己包一下就行。”

她从卫衣的下摆处撕了一条布。面料已经脏到不行了，但总比裸露着伤口吃沙子强。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上去，动作笨拙但认真。

缠到右手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个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没有戒指。

“叮——宿主心率波动检测：正常范围。情感共振频率：零。”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地确认了一遍。

正常。零。

她确实什么都没感觉到。看着那根空空的手指，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异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手指停了零点三秒。

然后她继续缠下一根手指。

阿斯特拉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但站在远处的雷欧，暗金色的眼瞳微微侧了一下。

他看到了。

一个失去了全部情感共振的人类，在缠绷带的时候为一根空手指停了零点三秒。

不是因为情感。情感已经被系统清零了。

是肌肉记忆。

身体还记得那根手指上曾经攥过什么东西。

雷欧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转过身，一拳砸碎了面前的岩柱。

碎石飞溅的轰鸣掩盖了所有不该被听见的沉默。

“明天日出。训练场。”

他的声音从碎石的烟尘里传出来。

“把昨天剩下的四十三堆半搬完。”

林星辞缠完最后一根手指，抬起头。

“好的老板。”

阿斯特拉在旁边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林星辞。张了张嘴。

最后他走到林星辞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日出之前，我会在你洞口放一双鞋。”

林星辞抬头看着这位温柔到犯规的L77星遗族。

然后她由衷地说了一句。

“阿斯特拉。”

“嗯？”

“你是不是单身？”

暗金色的巨眼眨了一下。

远处，又一根岩柱无辜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