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搬不动的石头，挪不走的人

林星辞第二天醒得比日出早。

不是她想早起。是她的腰疼到根本没法继续躺了。K76行星的岩洞地面大概是全宇宙最反人类的床铺——硬度堪比水泥板，表面全是细碎的矿石颗粒，躺上去的触感介于搓板和刑具之间。

她侧身翻了个面，腰椎发出了一声令人心碎的“咔嚓”。

“叮——宿主脊柱曲度偏移零点七度，建议进行适当拉伸——”

“你能不能设置一个免打扰模式？”

系统安静了。

林星辞撑着岩壁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到近乎报废的四肢。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在睡觉时蹭松了几根，露出底下半愈合的划痕。脚底倒是好多了——阿斯特拉昨天给的那点光之本源确实管用，伤口结了新痂，踩在地上不再像踩烧红的铁板了。

洞口透进来的光线还是暗的。青铜色的天空压得很低，星星还没完全退场。

然后她看到了洞口摆着的东西。

一双鞋。

说“鞋”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岩蜥皮，用某种韧性极强的植物纤维缝合成了大致的鞋形。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左脚的鞋帮比右脚高出一截。

但尺码是对的。

林星辞蹲下来，把鞋拿起来翻了翻。鞋底加了一层厚厚的矿砂混合物，硬化之后形成了天然的防扎层。内侧垫着一小片柔软的——她凑近闻了一下——矿草纤维。

阿斯特拉的手工。

四十多米的巨人，用比她整个人还粗的手指，缝了一双人类尺码的鞋子。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突然就有了解释——不是手艺差，是手太大了。

林星辞把鞋套在脚上。大了半号，但比赤脚强一万倍。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

“合适吗？”

声音不是从正前方传来的。是从洞口上方。

林星辞抬头。阿斯特拉的巨大面庞倒扣在洞口上方的岩壁边缘，暗金色的眼瞳从上往下看着她，像一只趴在鱼缸边上看金鱼的猫。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阿斯特拉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怕吵醒谁一样。“我怕你日出前找不到鞋。”

这位的作息时间是怎么回事？林星辞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巨人体质不需要睡眠？还是说他专程起了个大早？

“鞋很好。谢谢。”

“不用谢。”阿斯特拉犹豫了一下。“今天搬石头的时候，如果实在搬不动，可以先搬小块的。哥哥……他没规定搬的顺序。”

林星辞看着他。

这位的温柔简直像bug一样存在于这颗荒蛮的训练行星上。如果说雷欧是甲方里那个谁都怕的项目总监，阿斯特拉就是偷偷给外包团队塞零食的行政小姐姐。

“阿斯特拉。”

“嗯？”

“你哥知道你来了吗？”

暗金色的眼瞳闪了一下。那个反应太明显了——阿斯特拉的表情管理能力和他哥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他不知道。”

“那你最好在日出之前回去。”林星辞弯了一下嘴角。“你偷偷给我送鞋又被他发现的话，他说不定会觉得你在破坏训练规则。到时候挨骂的是你。”

阿斯特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没关系”。但他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柔得像水。

“那我先走了。日出见。”

巨大的身影从洞口上方消失了。地面传来有规律的、越来越远的震动声。

林星辞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

她弯腰把鞋带——那根植物纤维绳——系紧了。

“走。上工了。”

---

日出准时降临。

林星辞站在训练场中央的时候，雷欧已经在了。深红色的巨人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暗金色的眼瞳扫过她的全身。

在她的脚上停了一秒。

那双丑到没眼看但做工认真的岩蜥皮鞋子。

雷欧什么都没说。

“跑。十圈。”

林星辞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第一圈比昨天快了半分钟。鞋底的矿砂防护层隔绝了碎石的直接伤害，每一步踩下去不再是酷刑。她的呼吸开始找到了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和她以前在公司楼下跑步时用的节奏一样。

第二圈。腿没软。

第三圈。膝盖开始抗议了，但没有昨天那种随时要跪下去的感觉。

第四圈。肺叶火烧火燎。嘴里的口水变成了铁锈味。

第五圈的时候，她的速度降了下来。不是腿的问题。是跨维度能量见底带来的全身机能衰退。心脏像一台润滑油不够的水泵，每跳一下都带着生涩的摩擦感。

“叮——宿主心率一百五十一次每分钟。肌氧含量降至危险——”

“我说了你设个免打扰模式。”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到第八圈半的时候，她的视野又开始发黑了。和昨天同一个位置——训练场东北角那堆碎石旁边。

她的脚步慢到了几乎是在走。但她在走。她没停。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昨天她走到第九圈跌倒的那个位置——地面上的血迹还在。橘红色的沙地上，一串断断续续的暗色印记，从那个摔倒的点一直延伸到起点。

那是她昨天脚底的血拖出来的痕迹。

K76的风没有把它们吹走。

她踩着自己昨天留下的血迹，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九圈。

这一次她没有摔。

膝盖软过两次。视野黑过三次。有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真的要停了。但她的脚没有离开地面。

像一台发动机已经冒烟了的破车，轮子还在转。

第十圈。

跑完最后一步的时候，她整个人直接瘫在了沙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具被拧干了的抹布。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口呼吸都像在用砂纸擦肺。

但她跑完了。

十圈。

一圈没少。

远处，雷欧的暗金色眼瞳注视着瘫在地上的人类。他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三秒。

林星辞躺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自己爬了起来。

“搬石头，对吧？”

她没等他回答，就一瘸一拐地朝最近的碎石堆走了过去。

四十三堆半。

她弯腰搬起第一块石头。

然后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一趟一趟地搬。她换了策略。

先把大块的碎石翻到一边，露出底下被压碎的小石块。小石块可以一次搬三四个。然后用脚把散落的碎石渣踢拢成堆，减少来回跑的次数。最后把大块的碎石沿着地面推——不抱，推。用腿和腰的力量，而不是用手臂。

这不是她突然开窍了。这是她昨天搬了三十一趟之后，趴在地上的时候想出来的方法。

当社畜被分配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KPI时，要么哭，要么优化流程。

哭解决不了问题。

到第十五堆的时候，她的手指又开始渗血了。缠着布条的指腹被碎石反复摩擦，好不容易结的新痂又裂开了。

她咬着牙继续搬。

到第二十三堆的时候，她的右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摔在了碎石堆上。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擦过她的小腿肚，划出一道三寸长的血痕。

她趴在地上喘了十秒。

然后她自己爬了起来，从卫衣下摆又撕了一条布缠在小腿上，继续搬。

到第二十九堆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已经握不稳石头了。一块十来斤的碎石从手里滑落，砸在她的脚背上。

她“嘶”了一声，弯下腰抱着脚跳了几下。

然后弯腰把那块石头捡回来，继续搬。

到第三十七堆的时候，她的步伐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于走和爬之间的姿态。两条腿像两根泡了水的面条，弯曲的角度完全不受控制。每走三步就要停一秒，等膝盖的力量勉强回来。

但她的背是直的。

从第一趟到最后一趟，腰板始终没弯。这是她作为社畜最后的倔强——活干得再惨也不能弓腰驼背，否则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一起来找你。

太阳从青铜色的天穹移到了正中央，又移到了西边。

林星辞把最后一块碎石推到训练场边缘的时候，她的双腿终于彻底失去了力量。膝盖一弯，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四十三堆半。

全部。

搬完了。

她坐在沙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痕和布条的双手。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干净的。指甲缝里全是沙子和干涸的血。掌心的老茧被磨掉了一层又长回来一层。

训练场变得空旷了许多。没有了那些杂乱的碎石堆，平整的沙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岩柱根部。

“报告老板。”她的声音哑到像漏了气的风箱。“四十三堆半，清场完毕。”

远处的雷欧收回了一直停在半空的拳头。

他今天没有训练。

从她开始搬石头的第十五堆起，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维持着出拳前的姿势，但拳头始终没有落下去。

暗金色的眼瞳盯着那个从早到晚、摔了又起、流了遍血、背还是直着的小小人影，一秒都没移开过。

他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L77星毁灭后，他独自在宇宙中漂流。没有同伴，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只有一具遍体鳞伤的身体，和一个“活下去”的念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摔了就起来。流血了继续走。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停下来就真的死了。

雷欧放下了拳头。

他朝训练场中央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一下。

林星辞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深红色巨影。

雷欧蹲了下来。

沉默了三秒。

“明天。”他的声音依然冷硬，但语尾收了那半个调。“跑完十圈之后，不搬石头了。”

林星辞眨了一下眼。“那干什么？”

雷欧的暗金色眼瞳微微收窄。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

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近乎吝啬的认可。

“教你打。”

林星辞坐在沙地上，张着嘴愣了一秒。

格斗之王。亲自教。她？

“叮——提醒宿主，雷欧的格斗训练强度在全宇宙排名——”

“闭嘴。”

林星辞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被沙土和血渍糊了大半张脸却依然嚣张到欠揍的笑。

“谢谢老板。加班费怎么算？”

雷欧站起身。

“加班费就是活着。”

他转身走了。

身后的岩柱群之间，阿斯特拉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然后他缩了回去，暗金色的眼瞳弯了一下。

他太了解他哥了。

说“教你打”——就是说“你可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