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夜宿山洞，谁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K76训练行星没有月亮。

林星辞是在第五天的晚上发现这件事的。前四天她累到倒下就直接丧失意识，根本没工夫关心头顶的天象。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被疼醒了。

准确地说，是右肩膀的肌肉痉挛把她从昏睡中炸了出来。

白天那堂近身格斗课上，雷欧让她练了两百次正拳。前一百次她还能靠意志力维持发力结构，后一百次纯粹是靠惯性在甩。最后三十拳打完的时候，她的右臂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的肩胛骨稳定肌太弱。”雷欧当时站在她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打到后半程发力全靠斜方肌代偿，肩关节会移位。”

她问：“那怎么办？”

他说：“继续打。打到肩胛骨学会自己稳定为止。”

——暴君。

林星辞侧躺在岩洞的石地上，右手按着抽搐的肩膀，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肩胛骨底下的某根肌肉像被人拧成了一股麻花，每隔几秒就猛地抽一下。

疼。

但比疼更让人难以入睡的，是冷。

K76行星的白天热得能把鸡蛋煎在岩石上，夜晚却降温到能让人看见自己的呼吸。温差大概有三十多度。白天训练的时候她热到卫衣袖子都卷上去了，现在却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牙齿都在打架。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卫衣在这几天的摧残下已经面目全非了——下摆被撕了两条当绷带，袖口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领口松垮到快挂不住肩膀。保暖功能基本为零。

“叮——宿主体表温度三十四点二摄氏度，持续下降中。核心体温低于三十五度将触发低体温预警——”

“你冷吗？你又没有身体，你当然不冷。”

系统沉默了。

林星辞把头缩进领口里，蜷得更紧了一点。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塞在腋下，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

她以前也这样缩过。

在——

画面闪过去了。一张沙发。一条毛毯。一个暖烘烘的肩膀。

她记得那个场景。记得每一帧。但是感受不到毛毯的温度了。就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看一幅画。看得清笔触，闻不到颜料的味道。

心跳七十二。稳得像条死鱼。

“……冷死了。”她把嘴唇埋进卫衣领口里，用呼出来的热气暖着下巴。

洞口外面的风开始变大了。K76夜间的风不像地球的风——它没有温度，只有力道。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会割伤你，但能把你身上最后一点热量削得干干净净。

她打了个寒颤。然后又打了一个。

“系统，这颗破星球就没有什么保暖材料吗？”

“K76行星地表的矿砂导热系数为地球砂石的一点七倍。岩蜥皮具有一定隔热性，但宿主目前的岩蜥皮资源已全部用于制鞋——”

“那就是没有。”

“是。”

“好的。谢谢。滚。”

系统很识趣地滚了。

林星辞闭上眼，准备用“假装自己不冷”这个办法硬撑到天亮。前三分钟效果还行。第四分钟的时候一阵风从洞口灌进来，冰得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把卫衣剩下的布料也撕了围在脖子上的时候，洞口的光线变了。

不是亮了。是暗了。

有什么东西挡在了洞口。

林星辞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肩膀的肌肉又痉挛了一下，疼得她嘴角抽了一秒，但她的视线已经定在了洞口。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一米八五。暗红色格斗服的轮廓在青铜色的微弱天光中勾出一道冷硬的剪影。没有开口，也没有进来。就站在洞口。

雷欧。

林星辞的后背绷直了半秒，然后松了下来。

“……师父？”

没有回应。

但那个影子动了。一只手伸进来——不是抓她，是放东西。

一团布料被搁在了洞口的石地上。

然后那道影子后退了一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很轻。不是白天训练时那种刻意重踏的步伐，是压着力道走的、不想吵醒她的步子。

林星辞坐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她爬过去，把那团布料拿起来。

是一件外套。暗红色的。和雷欧身上那件格斗服同材质的布料，只不过更厚、更宽。大概是他平时训练之后披着的那件——她白天见过一次，他结束训练后随手搭在岩柱上。

布料上带着余温。

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表面温度。是从身体里传出来的，带着光之本源特有的、持续且均匀的热。

林星辞把外套摊开。尺寸对她来说大得离谱——她整个人钻进去还能富余半个身位。领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摩擦痕迹，是长期穿戴磨出来的。袖口内侧有两道缝补过的针脚。

她的手指在那道针脚上停了一下。

粗糙的、不太整齐的针脚。

和阿斯特拉给她缝鞋的针脚一模一样。

不对。阿斯特拉的针脚是歪歪扭扭的。这件外套上的针脚虽然粗糙，但排列得很齐——像是一个很有控制力的人在极其认真地做一件不擅长的事。

是雷欧自己缝的。

他自己缝自己的衣服。

这个信息量让林星辞的脑子空白了零点五秒。

然后她把外套裹在了身上。

布料盖上来的瞬间，冷意被隔绝了大半。那种光之本源的余温从布料渗进皮肤里，像被人用手心捂住了后背——不是烫的那种热，是恰到好处的温。

肩膀的痉挛在暖意的包裹下缓了几分。肌肉不再像拧毛巾一样抽搐了，变成了一种沉钝的酸。

还是疼。但活着了。

林星辞把外套的领口拉到了鼻尖。

布料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汗味——这位大概不怎么出汗。是一种矿石和热风混合的、干燥的、带着微弱辛辣的气息。和这颗星球的味道很像，但更沉一些。

她吸了一口。

心跳七十三。

比基线高了一次。

系统没有报警。

因为一次在误差范围内。

林星辞裹着那件大了两号的外套重新躺了下来。石地还是硬的，肩膀还是酸的，脚底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暖和了。

她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他来的时间——大概是她被冻醒之后不到五分钟。

K76没有月亮。夜间能见度接近于零。

他怎么知道她冷了？

在五十万光年内没有任何航线经过的荒蛮训练行星上，一个格斗之王有什么理由在半夜走三百米的碎石路，走到一个人类女人的洞口前，放下一件带着自己体温的外套？

她不知道答案。

她的系统也不会告诉她答案——因为系统只监测情感共振频率，不监测行为动机。

但她的手指在外套的领口上攥了一下。

攥得很紧。

像攥住一个不想松开的东西。

“……谢了。”她对着洞口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连风都没带走。

但三百米外的岩柱群后方，一个暗金色的眼瞳微微闪了一下。

他听到了。

然后那双眼瞳闭上了。

岩柱的阴影里，雷欧靠着石壁坐了下来。双臂抱在胸前，没有穿外套。暗红色格斗服单薄地贴在肩背上，夜风从领口灌进去。

他不冷。

光之本源的体质让他对温度的感知阈值远超人类。减一件外套对他来说，和多一件外套没有区别。

但他在外套搭在岩柱上的时候犹豫了至少十分钟。

犹豫的不是“给不给”。

是“放在洞口她会不会以为是阿斯特拉送的”。

最后他还是自己去送了。

不是为了让她知道是他。

是因为——阿斯特拉缝的鞋已经够了。

不需要什么都让弟弟来。

……至少这件事他可以自己做。

岩柱后面另一个方向，阿斯特拉趴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暗金色的眼瞳从缝隙间望着他哥的背影。

他看到了。

哥哥半夜去送外套。

哥哥现在光着膀子坐在夜风里。

哥哥坐了十分钟了，还没回来。

阿斯特拉把下巴搁在巨石上，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弯着的嘴角收了半度。暗金色的瞳孔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情绪，像一颗掉进水面的石子，在平静的湖底泛起了一圈涟漪。

他也想过送外套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以为——哥哥不会去。

现在他知道了。

哥哥不只是去了。

哥哥是——主动去的。

阿斯特拉闭上了眼。

青铜色的天穹下，两兄弟各自坐在岩柱群的两端。

中间隔着一个岩洞。

洞里，一个人类女人裹着格斗之王的外套，睡得安安稳稳。

谁的心跳都没有加速。

但谁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