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别扭的道歉，刺猬头的宇宙野花

林星辞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后背很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像被人拿暖水袋贴了一整夜的、从脊椎骨渗进去的余温。

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后脑勺蹭到了一片粗糙的布料。

等等。

她的洞里哪来的布料？她平时枕的是自己的胳膊。

“叮——宿主意识恢复。当前锚定能量百分之零点零九。较昏迷前进一步下降。建议——”

“几点了？”

“K76行星时间日出前一小时十七分。”

林星辞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脑子昏沉沉的，眼前的东西全在晃。晃了几秒之后，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在自己的岩洞里。

地上多了一层东西——岩蜥皮，大约两张拼在一起，铺在她平时躺的石地上。不知道谁弄来的，皮子底下还垫了一层碾碎的矿草纤维做缓冲。

简陋得不行，但比光秃秃的石地强了十万八千倍。

身上盖着雷欧的那件暗红色外套，领口拉到了下巴。外套底下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件蓝色的格斗服外衫，叠得皱皱巴巴地搭在她的腰腹上。

冰蓝色的布料。

和赛罗身上那件格斗服同色同材质。

林星辞盯着那件蓝色外衫看了三秒。

她低头闻了一下。

矿石味，热风味，以及一股极其微弱的、像被太阳晒过的金属的味道。

和雷欧外套上的气味不一样。雷欧的气息是沉稳内敛的干燥辛辣，这件是——更躁一些。更烈一些。像一团还没学会收敛的火。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蓝色布料的袖口。

袖口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血渍。干涸的。

赛罗的血。

也就是说——她昏过去之后，是赛罗把她抱回来的。铺岩蜥皮的也是他。盖衣服的也是他。

“系统。”

“在。”

“我昏迷了多久？”

“十一小时零四分。”

“昏迷期间都谁来过这个洞？”

“系统在低功耗模式下仅保留基础生命体征监测。来访记录无法提供。”

“废物。”

“谢谢。”

林星辞慢慢把两件外衣叠好。红的放左边，蓝的放右边。

然后她撑着岩壁站了起来。

膝盖软得像两根橡皮筋，视野发黑了半秒。她扶着墙等了十秒，等脑子里的嗡鸣声退下去之后，穿上鞋，走出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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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外面的沙地上有三种脚印。

雷欧的鞋印——深而均匀，停在洞口外两米处，没有进来。站了很久，从鞋印的深度判断，至少站了半小时。

阿斯特拉的鞋印——三步一顿的节奏，走到洞口往里探了探，然后退了出去。旁边放着一碗矿草泥，已经凉透了。

赛罗的鞋印——最乱。在洞口附近来来回回踩了至少十几趟。有几个鞋印重叠在一起，方向相反，像是走进来两步、退出去一步、又走进来三步的反复纠结。

最终那些鞋印消失在洞口内侧。

他进来了。

林星辞蹲下来，看了一眼自己身后洞里那张岩蜥皮“床垫”。

一个来来回回犹豫了十几次才敢进她洞门的人，不光把她搬回来，还铺了床、盖了被子。

“这刺猬……”林星辞低声嘀咕了一句，站起来朝训练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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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只有雷欧。

人类形态。一米八五的暗红色格斗服站在场地中央，双臂抱胸，面朝她走来的方向。

暗金色的眼瞳在看到她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确认。

确认她还站着。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穿着他的外套走了三百米碎石路依然踩得稳。

“你不该起来。”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躺着等死不如走着等死。”

“昨天那件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林星辞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我不该擅自用残留本源。我的锚定能量已经快见底了。我拿自己的命去堵别人的伤口，很蠢。”

雷欧看着她。

“你都知道。”

“对。”

“知道还做。”

“因为当时除了我没有别人在他旁边。”林星辞的声音平得像陈述天气。“等你们打完虫子回来，他的伤口可能就不是见骨的问题了。”

雷欧的下颌收紧了一度。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他走上来一步，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她的头顶上方。

一团暗红色的暖光从他掌心渗出来。

光之本源。

不是治疗。是——补给。

“这是——”

“你的锚定能量太低了。”雷欧的声音压到了很低的频率。“我给不了你多少。光之本源的属性和你体内的残留本源不同调。但能拖几天。”

暖光落在她的头顶上，像被人用手心轻轻按住了天灵盖。

酥麻感从头皮蔓延到太阳穴，再到颈椎、脊柱。整条脊背像被暖流洗过了一遍。

“叮——检测到外部中等强度光之本源注入。宿主锚定能量回升至百分之零点三一。注入波形与宿主残留本源兼容度偏低，仅保留约百分之四十——”

“够了。”林星辞闭着眼说。

雷欧收回了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他收手的时候缩短了半步。他没退，她也没退。

暗金色的眼瞳在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的脸。苍白的、带着沙土痕迹的脸。

他的视线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她的手指上——那些被他缠过绷带的、伤痕累累的手指。

“下次——”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如果还有下次，先叫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步伐依然是节拍器一样的均匀。但第一步的间距比平时短了两厘米。

林星辞目送他的背影走到岩柱旁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外套袖口上攥了一下。

心跳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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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去找赛罗。

不是主动去的，是在渗泉旁边灌水的时候被找到的。

准确地说，赛罗是从一根岩柱后面走出来的。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硬了不止一个档次，双手插在口袋里，冰蓝色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翘着。

右臂上缠了一层厚厚的绷带——布料是从他自己格斗服的内衬上撕下来的。不太整齐，打结的位置奇怪，但缠得很紧。

他在渗泉旁边站了大约十秒。没开口。

林星辞蹲在泉边喝水，余光扫到了他。

她也没开口。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了十五秒。

然后赛罗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动作快到像做贼。手腕一翻，“啪”地放在了渗泉旁边的石板上。然后他立刻把手缩了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

林星辞低头看向那个东西。

一朵花。

一朵很小的、大约拇指盖大小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在青铜色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种幽微的荧光。花蕊是银白色的，像碎冰一样透亮。茎秆上没有叶子，底部沾着一小撮红色的泥土——不是K76的橘红色砂砾，颜色更深、更湿润。

这不是K76本地的东西。

“这是什么？”

“不知道。”赛罗的回答快到像被弹出来的。赤红色的眼瞳看着训练场的方向，就是不看她。“路上捡的。不要就扔了。”

林星辞把那朵花拿起来。

花瓣碰到她手指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意从指尖传到了手腕。不是温度上的凉，是一种类似于光之本源最低频率时的、安抚性的能量脉冲。

“叮——检测到未知植物生命体携带微量宇宙本源能量。该植物的能量波形特征与M78星云外围的蓝晶星系矿脉花高度匹配。蓝晶矿脉花，生长于极端严寒的深空小行星带，罕见度——”

“SSR级。”

系统确认了。

林星辞的手指在花蕊上停了一下。

蓝晶矿脉花。长在深空小行星带里的东西。赛罗说“路上捡的”——什么路？从哪到哪的路？K76五十万光年内没有任何航线。

她抬头看赛罗。

赛罗的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像铁铸的。赤红色的瞳孔盯着远处的岩柱——盯得那么用力，好像岩柱欠了他八百万。

耳尖是红的。

“赛罗。”

“干什么。”

“你什么时候去摘的这个？”

“跟你没关系。”

“蓝晶星系——离这里最近的蓝晶矿脉小行星带也在四万光年外。”林星辞的声音慢慢放轻了。“你是在我昏迷的那十一个小时里去的？”

赛罗没回答。

但他耳尖的红从耳廓一路蔓延到了脖子侧面。

林星辞看着他的耳朵。

然后她把那朵花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谢谢。”

“我说了不要就扔——”

“我要。”

赛罗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赤红色的瞳孔对上她那双被系统清零了情感共振的、平静到近乎寡淡的眼睛。

那一眼里他想说的话大概有十七八句。

“谁让你用命救我的。”

“你凭什么拿自己的锚定能量给我止血。”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但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视线挪回了岩柱上，下巴抬了半度，鼻腔里闷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下次别冲到前面。”

林星辞捏着那朵蓝晶矿脉花，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好的，收到。”

赛罗转身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格斗服的后摆被风掀起来，冰蓝色的发尾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右拳“砰”地砸在了路边一根矮岩柱上。

岩柱碎了。

碎得稀巴烂。

远处的训练场方向，雷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最高的那根岩柱旁边。

他没有看赛罗。

他看的是林星辞手里那朵花。

暗金色的眼瞳里那层沉稳的审视底下，有什么更深的东西翻了一下。

翻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压住了。

他转过身，一拳砸碎了面前的岩柱。

轰鸣声在碎石带上回荡了很久。

林星辞坐在渗泉旁边，右手捏着蓝色的花，左手攥着暗红色的外套袖口。

一边是花。一边是衣。

心跳七十四。

不多不少，刚好卡在系统报警线以下的那个暧昧地带。

“叮——宿主心率处于正常波动范围，未触发情感共振——”

“闭嘴。”

系统闭嘴了。

但渗泉的水面上倒映出她的脸。

苍白的脸上那个弯着的嘴角——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波动范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