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两座火山中间站着的，是一个没买保险的打工人
林星辞发现气氛不对劲，是在当天下午的训练课上。
准确地说，是雷欧让她扎马步的时候。
雷欧站在她正前方一步远的位置。
人类形态。
暗红色格斗服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硬朗到近乎暴力的前臂肌肉。
暗金色的眼瞳盯着她的腰线，表情冷到可以冻死一头岩蜥。
“重心再低。”
林星辞咬着牙往下蹲了半公分。
大腿肌肉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
“不够。再低。”
“师父，再低我膝盖就不是我的了——”
“少废话。”
雷欧抬手，掌心朝下悬在她的肩膀上方。
那股熟悉的下压气场罩过来，逼得她的重心又矮了一截。
就在这时候，训练场东侧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不是阿斯特拉的三步一顿，是一种带着轻微节奏感的、踩着调子走路的步伐。
赛罗。
冰蓝色的头发在青铜色天光下格外醒目。
格斗服的领口依然半敞着，右臂上缠着他自己撕的绷带。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到了训练场边上。
然后直接在距离林星辞三米远的位置蹲了下来。
赤红色的眼瞳从下往上看着她。
“你的脚后跟离地了。”
林星辞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脚。
确实，右脚跟翘了大约两毫米。
她刚准备调整，雷欧的声音先一步砸了下来。
“我教她的时候，不需要场外指导。”
那个语气平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林星辞这辈子在各种甲方会议上感受过无数次——领地意识。
赛罗的赤红色眼瞳闪了一下。
他站起来了。
“我不是在指导。”
他的声音也平了。
但那种平和雷欧的平完全不是一种平法。
雷欧的平是冰面，光滑而冷硬。
赛罗的平是火山口上盖了一层薄纸，底下全是岩浆。
“我只是看不下去她脚后跟翘着练。这样练下去膝关节会出问题，您总不会看不出来吧？”
最后那个“您”字扬得不高不低，挂在恭敬和挑衅之间的那条细线上，精准到可以申请专利。
雷欧的下颌线收紧了半度。
林星辞蹲在两个人中间，大腿抖得像接了电。
她的打工人雷达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两个领导开始在她头顶上互相阴阳了。
“赛罗。”
雷欧的声音没升高，但温度降了一整个色阶。
“你的训练报告交了没有？”
赛罗的嘴角抽了一下。
“正在写。”
“正在写就回去写。训练场不是你的办公区。”
“这训练场也不是只有您一个人的。”
空气凝成了固体。
林星辞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两条腿已经开始不可控地发抖。
不是累的，当然也很累，是生理性地感受到了两股压迫感从左右两边同时挤过来。
雷欧在她左边。
赛罗在她右边。
一个是教了她十三天的师父，冷到骨子里的格斗之王，半夜送外套连门都不肯进。
一个是认识不到一周的冰蓝色刺猬，嘴上嫌弃她搬石头搬得丢人，背地里飞四万光年去摘花。
两座火山中间站着的，是一个连五险一金都没有的打工人。
林星辞深吸了一口气，果断做了一个决定。
她的膝盖“啪”地跪在了沙地上。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她。
“腿抽筋了。”
她面无表情。
“物理原因。跟你们俩谁都没关系。给我三十秒缓一下。”
雷欧的眉头皱了一下。
赛罗的嘴张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伸出了手。
雷欧的右手从左边递过来，掌心朝上。
赛罗的左手从右边伸过来，五指微张。
两只手在林星辞的头顶上方，相距不到二十厘米。
然后停住了。
空气又凝固了。
这次的凝固带着一种微妙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对峙感。
两只手都没有缩回去，也都没有继续往前。
就这么悬在那里。
暗金色的眼瞳和赤红色的眼瞳越过她的头顶，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林星辞跪在中间。
抬头。
左边一只手。
右边一只手。
“——我自己能起来。”
她撑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谁的手都没扶。
站起来之后她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抬起那双被系统清零了一切共振频率的、平静到过分的眼睛。
“师父，我继续练。”
她的视线只看着雷欧。
不是选边站，是在告诉在场所有人——训练时间，教练说了算。
雷欧的手收了回去。
暗金色的眼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极深的东西闪了一下。
“继续。三百拳。”
“好。”
赛罗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走。
赤红色的瞳孔盯着林星辞的侧脸看了两秒。
她没回头看他。
他把手插回了口袋里。
“……行。”
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
走出五步之后，右拳外甩，路边一根矮岩柱“轰”地碎成了三截。
碎石飞溅的声响在训练场上空炸开，远处几只正在晒太阳的岩蜥惊得四脚朝天翻进了沙坑。
林星辞面朝着雷欧指定的岩石靶子，扎好马步，准备开始打拳。
“等一下。”
雷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雷欧没有看她。
他看着赛罗离开的方向，暗金色的眼瞳微微收窄。
“那朵花。”
林星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带在身上了？”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卫衣的内侧口袋。
蓝晶矿脉花被她用一小块布料包着，揣在贴近身体的位置。
那朵花携带的宇宙本源能量虽然微弱，但贴身放着的时候，她的手指不会像平时那样冰凉。
这个小动作被雷欧全程看在眼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说出来的下一句话，语气比平时重了半个音节。
“那东西的能量亲和度不够稳定。长时间贴身携带可能会干扰你体内残留本源的频率。”
林星辞看着他。
专业意见。
这是一个严格的教练在对学员的日常训练状态负责。
无可指摘。
逻辑完美。
但她在这行混了三年以上。
三年甲方经验告诉她——当一个领导特意花时间、用技术术语来评价另一个领导送你的东西的时候，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技术指标。
“知道了。我回去放洞里，不贴身带了。”
她的回答快速、标准、不含任何多余信息量。
完美的中间人回应。
雷欧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零点五秒。
“打拳。”
“好。”
第一拳砸在岩石上。
硬。
疼。
骨缝嗡了一声。
第二拳。
第三拳。
打到第十七拳的时候，她的余光捕捉到了远处岩柱群后面的一抹冰蓝色。
赛罗没走远。
他蹲在一根被他刚才砸断的岩柱残桩上，双肘撑着膝盖，赤红色的眼瞳隔着半个训练场的距离，盯着她出拳的方向。
不对——更准确地说，他盯的是她和雷欧之间的那个距离。
三步。
师父和学生之间标准的训练距离。
不远不近。
但赛罗的瞳孔每次在那三步空间上扫过的时候，都会微微收缩一下。
像是在丈量什么。
训练场另一侧更远的位置，阿斯特拉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矿草泥站在岩柱阴影里。
暗金色的眼瞳看看他哥。
又看看赛罗。
最后看向了场中央那个浑身沙土、正在一拳一拳往石头上砸的小小人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
碗里的矿草泥冒着热气。
他给自己也煮了一碗。
但今天第一次，他没有立刻送过去。
他在等。
等那三百拳打完之后——先走过去的人是谁。
第四十六拳。
第四十七拳。
林星辞的拳面在第四十八拳的时候闪过了一道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持续了不到零点二秒。
雷欧的暗金色眼瞳亮了一下。
远处的赛罗猛地站了起来。
而阿斯特拉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度。
三个方向。
三双眼睛。
同时锁定在了同一个被沙土和汗水糊了半张脸的人类女人身上。
林星辞收回拳头，甩了甩发麻的手指。
心跳七十三。
“叮——宿主心率稳定。情感共振频率：零。”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了下去。
第四十九拳。
第五十拳。
暗红色的外套搭在旁边的石板上。
口袋里蓝色的花瓣发出一丝微光。
风从三个方向同时吹过训练场。
谁都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