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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阴仙第16章 身不由己0%

第16章 身不由己

黑暗中我看不见谢长离的脸,但确定了他就在我身边。

紧绷的神经便一点点松弛下来。

身体却因高热愈发绵软无力。

昏沉的脑袋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于是困惑地低语。

“什么……寻常钥匙……救不了我?”

话问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谢长离低沉的笑声在黑暗中荡开,语调放得缓慢。

“药石无医,可明白了?”

“哦……”我懵懂地点头。

但又迅速反应过来。

我不就是发了个烧?怎么就没救了?

谢长离这文绉绉的措辞,怕是跟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听我妈说,以前的人发烧烧傻的,烧没的,这种情况多的是。

但现在条件可不同了。

什么高热不退,村卫生室打一针就好使。

“你走吧,我得去喊爸妈带我去村卫生室了。”我撑着发软的身体,摸索着找外套。

再烧下去,我可就真糊涂了。

“唉……”又是一声轻叹,裹着化不开的无奈。

屋里倏地亮起一团柔和的光。

我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只见他掌心托着一枚温润的珠子,光晕恰好笼住我们这一方小天地。

“你每回见我,都叹气。”烧迷糊了,胆子也壮了不少。

我盯着那光晕后的朦胧轮廓,把憋着的话倒出来。

“又不愿当我师父,又总来救我。”

“谢长离,你这个人,真是……”

话没嘟囔完,就被他截断。

“你爹娘采回来的,并非阳蓟草。”

他指尖捻着一片叶子,正是我妈晾在堂屋的“阳蓟草”。

耐心同我解释,“阳蓟草确实能治愈你颈间的伤。”

“但此草分阴阳。”

“阳蓟草乃是双叶片,而阴蓟草,却是单叶片,不细辨,极易混淆。”

我费力抬手接过那片草叶,借着珠光细看。

确实是三片叶子。

“难怪,这伤口总是流脓不结痂。”

“可这连阴雨不断的,山上阳蓟草怕是早烂光了。”

想起泥泞的山路和湿漉漉的衣袖,心里一阵烦闷。

路滑不说,打伞显得有些多余,不打伞又像是被牛舔了一样。

雨水一浇,阳蓟草便会烂掉。

“转身。”他指尖轻捻,那片草叶瞬间化为齑粉,消散无形。

这手段看得我心底发烫,更想从他指缝里抠出点本事来了。

“你真的不能教我些防身的小伎俩吗?”我依言转身背对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身后没有回答。

只有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我颈后的碎发,接着,是撕扯粘连纱布的锐痛。

“嘶……”我没忍住低哼出声。

谢长离指尖一顿。

“忍着些,”他的动作明显更轻了,“莫惊动你爹娘。”

我不明白谢长离为何如此顾忌在别人面前露面。

于是小声嘀咕。

“他们要知道你就是三番两次救我的仙人,怕是要把你供起来。”

谢长离总是不理会我的这些碎碎念。

他只专注于手下的事。

微凉的指尖触及伤处皮肤,带来奇异的舒缓。

没过一会儿,那迟迟不见愈合的伤处,竟没了任何痛觉。

我忍不住抬手去摸。

光滑平整,连一丝疤痕也没有。

仿佛孟老太从未将我抓伤过。

转过身,只见谢长离指尖悬停着一缕刚从伤处拔除的、乌黑黏稠的阴气。

眨眼间,便被他抹灭于无形。

怕他又像上次那样突然消失,我这次攥紧了他袖口,用了十分的力气。

“既感到为难和无奈,为什么要救我?”

这句话压在心底太久了。

他原本略显倦怠的眼神蓦地一滞,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如水。

“那一时恻隐,救你性命,却也改了你的命数。”

“自那时起,便已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心底那点模糊的猜测被这四个字砸实了,闷生生的疼。

原来我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请求,那些缠着他拜师的念头,竟是这般不知好歹。

一股浓重的羞耻和失落涌上来。

闷声道,“我知道了。”

我松开手,猛地缩回被窝,用被子死死蒙住头,隔绝了那微弱的光,也隔绝了他。

黑暗中,只余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那股微凉的存在感悄然散去。

谢长离走了。

红婆的话又在耳边回荡,他当年出手救我,与我结了因果。

若他当初没有心软现身,我早已被堂爷爷的魂魄蛊惑带走。

世上也再无孟拂箩这个人。

想到自己竟还不知足地缠着他,脸颊便烧得滚烫,比刚才的高热更难堪。

在羞愧与失落中,我蜷成一团,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睁开眼,天已蒙蒙亮。

我妈坐在床头,轻声唤我。

“阿箩,该起来换药上学了。”

烧退了,身体轻松了不少。

只是这心里,总归是有点儿堵得慌。

难怪人都爱自欺欺人。

早知道……就不该追根究底,还能没心没肺地继续缠着他。

“已经好了。”我起身,按住我妈搅药膏的手。

昨晚的高烧、谢长离的现身、那些残忍的事情……都咽了回去。

只模糊地说:“又梦见那位仙人了。”

然后把阳蓟草与阴蓟草的区别仔细告诉了她。

“哎呦喂!”我妈惊呼一声,懊恼地把药碗推到一边。

“难怪这伤总不见好!村里人都识得这草,谁晓得还有阴阳之分?真是多谢那位仙人……”

“阿箩,你没问问仙人供台在哪?改天我和你妈去上柱香。”我爸也凑过来。

我摇摇头,沉默地起身漱口洗脸,背上书包出门。

教室里,望着黑板上刺眼的高考倒计时。

我竟生出了一丝放弃的念头。

不是放弃高考。

而是放弃那场遥不可及的、关于道术的痴梦。

或许红婆说得对,能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已是莫大的福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想起谢长离。

孟渡偶尔会在夜里打来电话与我讲述她在城里的经历与繁华。

我也告诉了她,她奶奶去世之后,家里也很少再传来吵闹声。

老光棍给的那笔彩礼钱,终究还是作为了她爸妈带着孟子望搬到镇上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