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妈,我长大了
孟渡家的土地,暂时托付给了我爸妈打理。
开春了,田间地头忙得脚不沾地,爸妈整日里不得闲。
电话里三言两语,哪能说清谢长离的事?
关于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想留着以后见了孟渡的面,再絮絮叨叨地跟她掏心窝子。
孟子望也不再是从前那个闷葫芦了。
虽说不同班,他偶尔也会低着头,蹭到我面前,支支吾吾地打听孟渡的消息。
孟渡头一个月工资刚到手,就买了台二手手机。
她的号码我自然晓得,可想想她的处境,到底忍住了没告诉孟子望。
后来陪他去电话亭,我让他背过身去,这才拨通了孟渡的电话。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终于归了零。
爸妈的农忙也到了头。
这场关乎我未来的考试,他俩比我还要揪心,甚至咬牙在镇上宾馆开了两间房,生怕我误了考试,或是出别的岔子。
想到不久就能见到孟渡,走进考场时,那攥紧的心反倒松了几分。
考完出来,我妈没追着问考得咋样,只拍着我肩膀说尽力就好。
她竟还从积蓄里挪出钱,给我买了部新手机。
在她眼里,无论我是迈进大学门,还是落榜了出去闯荡,她和爸都只想在后面稳稳地托着我。
有了手机,和孟渡的闲聊就多了起来。
只是村里网络不怎么好,聊天总是断断续续的。
夏蝉聒噪地叫着夏天。
成绩还没出来,村里就传开了。
孟子望考上了顶顶好的大学,连大学老师都心急火燎地跑来村里抢人,扑了个空又追到镇上。
村长撺掇着孟渡爸妈办场升学宴,热闹热闹。
等我的成绩那天,爸妈搓着手守在电话旁,收音机似的一字不漏听着听筒里的声音。
分数刚擦过以往隔壁市大学的录取线,能不能录上还是两说。
但我没犹豫,第一第二志愿,都填在了江潭市。
那里有两所大学。
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的那天,我爸脸上红光满面,逢人就咧嘴笑,说他闺女也考上大学了。
晚饭时,他难得地舀出二两米酒,滋滋有味地抿着,是对我的庆贺。
我第一个就把好消息微信发给了孟渡。
直到夜色浓重,手机屏幕依旧静悄悄的。
我忍不住拨了两次电话,那头只有空洞的忙音,无人接听。
一股莫名的慌乱油然而生。
她曾经给我发过她打工的地址。
我想着如果等到天亮,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便坐车去江潭市找她。
上大学的花销不是小数目。
爸妈攒下的那点钱,是他们佝偻了一辈子背脊换来的。
眼见着他们年纪渐长,那背脊也该歇歇了。
我早盘算好,拿到通知书就提前过去,找个兼职先干着。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去摸枕边的手机。
但屏幕上并没有任何来自孟渡的消息。
天一亮。
我便起身,打算跟爸妈说去江潭的事。
“妈,我想先去大学附近找份兼职。”我轻声说。
我爸昨夜贪了两杯米酒,还在房里打着鼾。
我妈一听,脸上满是诧异。
“阿箩,妈早说过,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皱起眉。
“你还没满十七呢,外头的苦头哪是你能吃的?”
显然,她不同意。
我和孟渡上学早得很,四岁就背着破布袋嚷着要读书。
我妈好说歹说,村里小学才勉强收下我们。
也正因如此,高考完了,我得等到农历十月底才满十七。
“再说了,”我妈顿了顿,“我和你爸商量着,把家里的地处理了,跟你一块儿去江潭。我们在那边找点活儿做,还能接着照顾你。”
我抬眼望着她。
不知何时,岁月在她黝黑的脸庞上刻满了细密的皱纹。
稀疏的头发里,白发已然藏不住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到了江潭,又能找到什么轻松营生呢?
孟渡在餐馆打工,没少跟我抱怨那些难缠的客人,明知对方无理,也得赔着笑脸道歉。
她总说,“拂箩,咱以后一定要过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我能吃苦,像孟渡那样忍下去。
可一想到爸妈这把年纪,到了陌生的大城市,为了我去做那份得处处小心、看人脸色的活儿,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
村里日子虽然清苦,却能让他们自在安宁。
人一长大,心里的沟壑也跟着深了。
想着这些,眼眶忍不住发酸,委屈地一头扑进我妈怀里。
“妈,我长大了。”
“我不想看着你跟我爸,去别人手底下讨生活……”
我很少这样直白地说出心里话。
可不说,又怕妈不明白我的顾虑。
“我会和孟渡互相照应的。”
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的衣裳。
小时候总拽着她的衣角要吃的,很久没注意到,我已经长得比她高了。
这时,我爸揉着眼角从房里踱出来,显然听到了不少。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带着一种“闺女大了留不住”的无奈,深深叹了口气。
“孩子总总归要长大往外飞的……”
“咱俩在孟家村窝了一辈子,出去也是添乱,倒让闺女悬着心……”
“阿箩聪明又有福气,能顺顺利利的。”
我妈大概想起了自己年轻时。
她总念叨,当年家里不同意她嫁给我爸,可她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人,硬是走了十几里路嫁到这孟家村。
如今她站到了一个能理解两边的年纪。
理解为人父母时的担忧,也理解作儿女时的独立思考。
她思忖了良久,喉头哽咽着,终于点了头。
“已经跟小渡约好啦?”
“嗯。”我没提孟渡没回信的事。
“那就……去吧。”我妈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转身进了我屋里。
“你爸说得对,妈也不能一辈子攥着风筝线,不让你往高了飞……”
她眷恋的把我那几件还算新的衣裳收进编织袋。
这件也想塞,那件也想装,又怕袋子太重,我拎着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