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乱世
起初它很怕我，又在宿舍楼下被其他“好心”的游魂告诫了一番，吓得在楼底下徘徊了好久。
直到夜深人静，才终于鼓起勇气，悄无声息地飘到了我的床头。
上课时间不方便说话，江南雪低头飞速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和学姐昨晚去人工湖了？】
我对上她探寻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种上课开小差的感觉，还挺刺激。
讲台上，教授还在不疾不徐地讲着。
常乐学姐的声音则在我和江南雪的意识里继续流淌。
她说，跟这小鬼沟通起来异常困难，不像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无奈之下，她只好强行窥探了这小鬼的记忆。
果然，在它那双稚嫩的眼眸里，看到的是一片狼烟四起、生灵涂炭的乱世景象。
常乐学姐生前是顶尖的学霸，书本上“民生凋敝”四个字对她而言，曾经只是抽象的概念。
但此刻，她却通过小鬼的记忆，亲眼目睹了那炼狱般的人间。
小鬼的父母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仆役。
它生在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在贫瘠中艰难地抽条，熬到七八岁，瘦小干瘪的身子就不得不跟着父母一起劳作，换取一口活命的吃食。
战火席卷而来，富户们卷起金银细软仓皇逃遁，留下的人，连一口稀粥都成了奢望。
挖草根，啃树皮。
到了后面，便成为了人吃人的炼狱。
易子而食。
父母们不忍心对自己的骨肉下手，便含着血泪，与同样绝望的邻人交换孩子……
小鬼曾亲眼目睹昔日的玩伴，小小的身体被秤钩吊起，像待价而沽的牲口，在秤杆的起伏间，惶恐不安。
很多时候，都会因为这个孩子重一斤，那个孩子少一斤，而争得头破血流。
孩子吃光了，便是成人之间赤条条的自相残杀。
小鬼的父母做不出那样的事情，又日夜提防着别人来抢孩子，只能将它塞进阴暗潮湿的地窖深处藏起来。
奇怪的是，它在地窖里，竟然还能偶尔吃到一点炖肉……
也是那肉，保住了它的性命。
后来，战乱渐渐平息。
地窖外，也安静了下来。
小鬼哆哆嗦嗦地从地窖爬出，昔日生活过的村落，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连风都带着灰烬的味道。
它茫然四顾，视线最终落在一处。
那是母亲的脸。
只是……
那张曾经温柔的脸庞，如今只剩下一层薄皮包裹着嶙峋的头骨，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望着天空。
而她身上的肉，几乎都剃光了。
只剩下苍蝇在白骨上享受着最后的肉糜。
不远处，父亲残破的尸身倒伏着，胳膊和腿上的肉早已被割得七零八落。
小鬼已经十岁。
它忽然明白了自己隔三差五吃的炖肉是从何而来。
它发疯似的用手指抠挖自己的喉咙，可干瘪的胃里空空如也。
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来，灼烧着它的五脏六腑。
什么也吐不出来……它只能紧紧抱住母亲那已经开始腐烂的头颅嚎啕大哭。
战乱虽平，周遭却已是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它就那样抱着母亲的头颅，蜷缩在父亲冰冷的白骨旁，在无边无际的饥饿中死去。
死后，它飘荡的灵魂才看清，村子里那些死去的亡魂，并未得到安息。
它们如行尸走肉般在废墟间游荡，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生前最后的本能。
麻木地搜寻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草根、树皮，甚至泥土……
没有阴差前来引渡，它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困在原地，成了被遗忘的孤魂野鬼。
不知过了多少寒暑。
终于有一天，一群好心人途经这片荒地。
领头的像是个富商，目睹这曝尸荒野的惨状，心生悲悯，知晓这些都是乱世的冤魂。
他买了许多陶罐，将每一具白骨都仔细收敛就地掩埋。
时间一晃就到了如今的时代。
三十多年前，这片荒地被选定为江潭中学的校址。
开荒挖地，那些深埋的陶罐纷纷破碎，森森白骨重见天日。
这种事情并不奇怪。
人本就是代代相传的。
谁又能说清，自己脚下的三尺黄土，未曾掩埋过某个时代的亡魂呢？
校方当时也只是请来一个游方的道士，做了场简单的法事超度，聊表歉意。
可那道士却说了一句话：这些白骨若离开这片土地，必生祸端。
可开荒既然已经动工，耗费了不少钱财与人力，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时小鬼和村子里所有的亡魂，密密麻麻地围住了工人们临时搭建的棚屋。
它们无声地听着里面的人紧张商议，最后决定，在学校范围内挖一片人工湖，将那些破碎的陶罐与白骨，尽数沉入湖底掩埋。
工程完毕，校方再次请来道士查看。
道士绕着新挖的湖走了几圈埋了几张符咒，点头确认无碍，学校这才正式开门迎生。
尸骨沉于湖底，便限制了它们的自由。
那些亡魂大多都是饿死的，死后仍带着对食物的无尽渴求，可湖底只有淤泥和水草。
经年累月的饥饿感得不到满足，不满与怨气也逐渐在它们心里滋生。
直到这里从中学，扩建成了江潭大学。
施工时无意间破坏了一些这湖边当年那道士所用来镇压亡魂的符咒。
于是，一些积怨深重的亡魂，终于幽幽地爬上了岸……
过去也曾有学生不慎落水，最后无一例外，成为了那些亡魂疯狂争抢的食物。
只是那时信息闭塞，学生失踪，大多被当作拐卖处理，找寻无果后，也只能成为家属心中永远的痛。
吃了人，这些亡魂的力量与日俱增。
直到半年前，学校终于意识到人工湖的安全隐患，着手加建围栏。
也彻底毁掉了三十多年前那道士埋下的所有符咒。
因此常乐学姐才能感受到这湖底亡魂的蠢蠢欲动。
这只小鬼，混迹其中，见证着一切。
它并非不愿开口说话，而是它早在从地窖里爬出来时，见到父母的惨状，便吓得失语。
死后，它也未能寻见父母的魂魄，只能孤零零地在这绝望之地徘徊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