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九幽往事
“罢了，你留在原地等着。”谢长离见我眉头紧锁，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哦……”我将书包一扔，坐在了沙子上。
眼睁睁看着他消失，片刻之后，他再次出现，手中已多了一袋沉甸甸的吃食。
我顿时来了劲。
跟在他身后，漫无目的地在沙地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早上离开孟家村，到江潭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现在快两点钟。
要是天黑前找不到九幽极寒之地，晚上就要以漫天星斗为被，以这无垠黄沙为床了。
“跟我说说九幽是什么样的吧？”实在耐不住这跋涉的单调与漫长，我小跑几步，与他并肩而行，声音里带着一丝打破沉寂的试探。
“那……是另一个世界。”谢长离略作沉吟，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恰当的形容。
“和阴间一样吗？”我脱口而出。
忽然想起了上次在梦里被拽入阴曹地府时的阴森恐怖。
在活人的认知里，另一个世界，除了地府还能是什么？
“可以这般理解。”他颔首，“但那里并非全然死寂，有酒肆飘香，有客栈迎客，街巷两旁店铺林立，兜售着凡间难觅的稀奇古怪之物。”
“是妖魔鬼怪盘踞之地。”
“相传，是凡尘俗世再难容身，它们才寻了这样一处隐秘之地，藏匿其中，安身立命。”
听他这般娓娓道来，我心头那点对九幽的恐惧竟奇异地淡去了几分。
听起来，倒像是一处与凡俗人间泾渭分明、互不侵扰的异域桃源。
“但……它们对外来者，极其排斥。”谢长离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我下意识地接口。
换做现在的人类文明，要是突然冒出来一些外星人闯入我们的领地，我们也很难接受。
或许是这漫漫黄沙路太过枯燥。
我早已不知走了多远，只觉双腿沉重。
谢长离忽然放缓了脚步，用一种近乎悠远的语调，开始讲述他生前去往九幽的经历。
我对他依旧充满了好奇。
总觉得他身上藏着的秘密，几天几夜也探究不尽。
他说，当年他之所以执念于造一面万魂幡，只为强留一个人的魂魄于世间。
而那万魂幡，不过是师父手札中语焉不详的寥寥数笔，虚无缥缈，如同镜花水月。
没有知道世上到底有没有九幽这个地方，又是否真能寻得制作万魂幡所需的魂晶布与玄铁。
但他没有办法。
只得尽力一试。
为此，他踏遍千山万水，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终于打听到了一丁点儿关于九幽的消息。
循着那模糊的指引，他一路风尘仆仆，最终抵达了这西北的荒凉之地。
几经周折，才看到了这一片荒漠。
其实他也不确定，那九幽到底在不在这儿。
彼时的他已山穷水尽，再无退路。
在死寂的沙海中茫然游荡了两三日，他终于寻到了那处极寒之地。
九幽的入口，竟深藏于地面冰层的一道幽深裂缝之中。
那里阴冷异常，且在进入之前，只有修为高深的人能察觉到底下有一丝丝妖魔鬼怪的独特气息。
否则他也不会用粉身碎骨的代价去赌。
初入九幽，所见景象令他愕然。
那里俨然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人间。
妖魔精怪皆幻化人形，过着与凡人无异的市井生活。
昏黄的灯笼一串串悬挂在街边檐下，光影摇曳，为这诡秘之地平添了几分虚幻的暖意。
他的骤然闯入，自然引来了无数不悦与警惕的目光。
但谢长离周身散发的强大威压，足以令那些蠢蠢欲动的异类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谢长离并非想要惹麻烦，他只为魂晶布和玄铁而来。
世间的银钱在里面同样可以使用。
没有钱，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来交易。
最终，谢长离以自身两成精纯修为作为代价，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里，换取了那两样梦寐以求的魂晶布与玄铁。
他并未在九幽耽搁太久。
取得东西后便日夜兼程赶回师门。
整整三日，他不眠不休，耗尽心神，制成了一面散发着幽幽淡蓝光泽的万魂幡。
他说，这便是他一生铸就的大错之始。
幡成之日，他便将那位因捉妖而身死道消的师兄魂魄，小心翼翼地引入了幡中。
他与师兄，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许多安身立命的本事，皆是师兄手把手所授。
师兄的魂魄被那凶戾妖物重创，支离破碎，既无法进入地府轮回，也彻底断绝了来世之路。
万魂幡的出现，本是他绝望中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却成了日后一切罪孽的源头。
起初，谢长离只是外出捕捉一些无主孤魂放入万魂幡中，供师兄吞噬以修补魂魄，幡内自成一方小天地，遵循着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法则。
渐渐地，他发现师兄似乎变了。
无论是从性情，还是行事风格，都与从前大相径庭。
变得陌生而阴鸷。
未等他寻得机会与幡中的师兄问个明白，变故陡生。
师兄竟趁他不备，携万魂幡私自遁下了山。
当消息传入他耳中时，天色已微微泛白。
一个小师弟浑身是血跌跌撞撞跑来，惊慌失措的让他下山看看。
谢长离察觉到万魂幡的失踪，待他心急如焚地赶到山下村庄时，映入眼帘的，是人间炼狱般的惨景。
整个村子，鸡犬不留，男女老少，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万魂幡出自他手，他自然能感应到师兄的气息。
循着那令人心悸的感应，他仓皇追回师门，却只看到更深的绝望。
连那个刚刚跑来报信、浑身是血的小师弟，也已然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
他的师兄，显然在疯狂吞噬了过多魂魄后，早已迷失本性，彻底沦为了只知杀戮的凶物。
故事的结局，是他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已然癫狂的师兄。
一场惨烈对决后，他亲手了结了这位曾经最亲近之人，也亲手毁掉了那面耗费心血，承载着希望也最终带来绝望的万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