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心甘情愿
她的记忆,似乎是混乱了。
看样子是只记得自己是被人害死,却不记得那人到底是谁。
“我可以帮你回忆。”我松开钳制她手臂的手,捏住她湿冷的下巴,迫使她混乱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
一字一句强调。
“但你必须心甘情愿臣服于这魂幡,与我。”
她的魂魄要是甘愿归顺于万魂幡,我就能看到她生前的记忆。
就像那时在孟家村,通过那一座山的亡魂,得以窥见谢长离尘封的过往。
小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魂魄的波动透露出剧烈的挣扎。
我洞悉她的踌躇。
她想离开这里,想要报仇。
但入了万魂幡,同样也没有自由。
也无法再去做那只索命的冤魂。
“你没有别的选择。”我语气平淡,点破了她此时面临的处境。
“若我能知晓真相,或许……还能有些手段,让那个害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事实就是如此。
那个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小苏的尸体也早已火化入土。
这件命案,除了当事人,再无人能开口揭示真相。
人有人的规矩,鬼也有鬼的捷径。
“我能信你吗?”小苏的态度明显有所动摇。
我实在是懒得再与她多费口舌。
松开手,转身便欲再次检视江边布下的符咒,确保万无一失,随后便带江南雪离开这片阴冷之地。
可还没走出几步。
身后的小苏就已经跪在地上,用她那条几乎断裂的手奋力抱住了我的腿。
“我愿意。”她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带着孤注一掷的悲鸣。
“我不喜欢强鬼所难。”我并未回头,语调依旧淡漠,反客为主地将选择权推回给她。
“是我心甘情愿的。”小苏急切地再次强调。
于是我也不再犹豫,握紧手中冰冷的幡杆,手腕一振,那面凝聚着无数怨魂的万魂幡倏然展开,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低声念诵万魂幡在意识中引导我的咒语。
伴随着小苏的魂魄化作一道惨淡的青烟,缓缓地被吸入幡面之中。
那种江水的泥腥味将我整个人包裹。
一些属于她的过去,汹涌而至,强行灌入我的脑海。
夜已深沉。
我拉着江南雪回到了宿舍。
她早已熬不住困意,一头扎倒在自己床上。
我独自回到自己的宿舍,仰面躺下。
开始梳理方才强行灌入脑海的画面。
我一直以为,她是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歹人,才遭遇了不测坠入江里。
但却没想到,事实竟是这样的。
小苏出事的那天晚上,距离高考还有一段时间。
沉重的学业压力,叠加对未来道路的分歧,让她与父母在家中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想要去更大的城市上大学,开阔眼界。
但父母却出于现实的考量希望她留在本地,各方面都方便一些。
因此产生了分歧。
小苏愤然抓起书包,摔门而出。
以往拌了嘴,她总会跑去要好的女同学家借宿一晚。
两家父母熟稔,对此也习以为常。
在同学温暖的小房间里,两人聊着天,倾诉着烦恼,小苏胸中的郁气渐渐消散,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小苏想起自己试卷还没有写完。
她翻找着。
可书包里没有。
她猛然想起,争吵发生时,自己正在整理书包,那份试卷,很可能就那样遗落在了家里的书桌上。
班主任很严厉。
她不想听唠叨训斥,便决定回家。
时间确实还不算太晚,刚过九点。
家离同学这里也不算太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况且,那条路是主干道旁的小街,路灯明亮,人来车往。
因此,当同学的父母关切地提出要送她回去时,小苏婉言谢绝了。
走到离家还有一半路程时,强烈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面子上实在说不过去。
她站在街角犹豫了片刻,目光扫过路边尚未打烊的小吃摊。
不如买点宵夜回去?给父母也带一份……这样,彼此都能有个台阶下。
于是,她脚步一转,绕了点路,在常去的那家摊子上买了两份炒面。
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她只能选择抄近道,沿着江边的步道回家。
江边的路,有一段是延伸向旧码头的僻静区域。
这里的路灯坏了许久,光线昏暗,树影婆娑。
夜风吹过江面,带着呜咽般的声响,拍打着堤岸。
小苏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只想快点穿过这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男人。
他并非站在安全的步道上,而是摇摇晃晃地跨过了江边的矮护栏,站在了外侧那窄窄的、湿滑的水泥边缘上。
他背对着江面,身体随着醉意和夜风大幅度地摇摆,仿佛下一秒就会掉进湍急的江水之中。
男人正对着空旷的江面,语无伦次地哭嚎着,声音嘶哑绝望,字字句句都在控诉生活的重压,诉说着自己的失败与无能。
小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想要绕开,远离这种醉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深更半夜,孤身一人。
但听着男人又哭又嚎,似乎马上就要因为情绪激动而跳下去了。
小苏心脏砰砰跳。
毕竟是一条人命。
她若是装作没看见,余生怕是都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百般纠结之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环顾四周。
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推着清洁车缓慢前行。
小苏跑过去,语速飞快地说明了情况,恳求对方立刻报警。
自己则毫不犹豫再次回到了江边,稳住那个试图轻生的男人。
她搜肠刮肚地想着安慰的话语,试图用聊天来分散男人的注意力,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
男人似乎被她的声音吸引,浑浊的醉眼看向她。
酒精放大了他的委屈和怨愤,他开始喋喋不休地控诉命运的不公,抱怨工作的艰辛、家庭的矛盾、世态的炎凉。
他语无伦次,怨天尤人,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他。
然而,在混乱的言语中,他忽然提到了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