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心软丧命

他看着小苏年轻的脸庞，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清明，那属于父亲的情感，在酒精和绝望的缝隙里，艰难地透出了一点光。

也许是他倾诉之后情绪得到了些许宣泄，男人的死志在一点点瓦解。

他不再激烈地摇晃，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小苏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本来想等救援人员来了之后再让男人翻进来。

毕竟他喝醉了酒，夜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入漆黑的江水里。

求生的意志一旦重新占据上风，对死亡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迫切的想要让小苏帮忙扶他一把。

脚下湿滑狭窄的水泥边缘，此刻在他眼中无异于万丈深渊的边缘。

他哪里还等得及什么救援？

护栏确实不高，翻越并不困难。

小苏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惊恐模样，心想，只是搭把手借个力，应该没什么危险。

她没再犹豫，隔着护栏，伸出自己的右手。

紧紧抓住了男人伸过来的手腕，同时左手牢牢抓住坚固的栏杆，身体微微后倾，用尽力气向上、向内拉扯。

男人跨越护栏之后，却没站稳脚跟，重重的撞在了小苏身上，她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袭来，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就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尽管求生本能让她顺手拽住了护栏的铁柱。

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头朝下猛地翻了出去。

又因为手臂的抓握而重重地拍打在堤岸外侧粗糙的水泥壁上！整个身体完成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翻转，最终变成了面朝堤岸、背对江水的悬挂姿态。

钻心的剧痛从手腕传来。

护栏边缘尖锐的铁锈和棱角，在她拼命抓握、试图稳住身体的过程中，割裂了她的皮肉。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流淌，浸透了衣袖。

那个男人愣在原地。

江风呜咽。

男人脸上的惊恐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看了看小苏绝望的眼睛，又慌乱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四周。

最终仓皇而逃。

小苏徒劳地蹬踹着湿滑的堤壁，在那里悬挂到自己完全脱力，才带着不甘与绝望的坠入江水之中。

浑浊的江水灌入口鼻，瞬间夺走了她的意识。

尸体跟随着江水随波逐流，沉沉浮浮。

直到两个月后的暑假，才被冲到其他地方的岸边淤泥里。

被我和江南雪所发现。

小苏刚死的时候，魂魄被困在幽暗的水底，没少受那些积年水鬼的欺凌与折磨。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回家。

她更是无比后悔，后悔那天不该因为一点琐事就和父母吵嘴，负气离家出走。

否则，她就不会在那个绝望的夜晚，遇到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更不会因为自己那一刻的心软与善良，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被其他水鬼欺凌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她心里就只剩下了满满的恶意。

尸体被火化入土后，她偶然间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托梦给戚白。

后来发生的事情，正如我猜想的那样发展。

她清楚地知道，只有我能让她离开那片江水。

但代价就是，她必须自愿进入万魂幡里，从此为我所用。

得知了小苏如此悲惨而具体的死因，事情的方向倒是清晰了不少。

可害死她的那个醉酒男人，如今想要依靠常规的法律手段去追责，恐怕已是难如登天。

小苏出事的地点，路灯是坏的，是监控的盲区，整个事件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好几个月。

即使当时曾留下过什么微末的痕迹，也早已被风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是还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小苏在决定拯救那个男人前，明明曾拜托过路过的环卫工人先去报警寻求救援。

可是，警察那边却丝毫没有关于那次报警的任何记录和线索。

这只能说明，那个环卫工人，最终并未履行她的托付。

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否则，如果当时接到了那个报警电话，再结合小苏父母后来报的失踪案，警方一定能在她最终出事的江边现场进行仔细排查。

或许就能发现一些关键的痕迹。

现在，唯一能让那个男人认罪伏法的方式，似乎只剩下让他自己主动去自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那种行为，已经构成了谋杀。

夜已经很深了。

我躺在床上，酝酿着睡意。

心中盘算着，等小苏在万魂幡里养好魂魄上的创伤之后，就让她自己去找那个醉酒的男人。

但我不会允许她贸然索命。

否则我与恶鬼也并无分别。

比起死亡，让他在余下的漫长岁月里，活着，清醒地活在监狱的高墙之内。

日复一日地面对自己良知的拷问，在无尽的忏悔中煎熬，这才是对他最持久的折磨。

毕竟江潭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想要在市井人群里找到那个男人，也挺难的。

次日清晨醒来，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发现朋友圈多了好几条提示。

大多都是一些同学好奇地询问我恋爱对象是谁，或是带着调侃的语气问我什么时候偷偷谈了恋爱。

然而，在这些纷杂的消息中，一条凌晨四点二十分的点赞记录，显得格外突兀而清晰。

来自谢长离。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从来不看朋友圈这种东西，更不会对这类内容产生兴趣。

他点赞了……

是在……为我有了喜欢的人而感到高兴吗？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