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欠人家的，总是要还的。”
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男人看见自己优秀的女儿，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在深夜，在他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濒临崩溃边缘时朝他伸出手的小苏。
男人也并非生来纯恶。
悲剧发生的那天傍晚，他的妻子，同样不堪生活的重负，在激烈的争吵后，绝望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他想不通，生活为何如此艰难？
他每天像牲口一样早出晚归，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汗水浸透衣衫，体力透支到极限，换来的却只有微薄的四千多块。
这点钱，像杯水车薪，永远无法让年迈的母亲安享晚年，无法给聪慧的女儿铺就一条光明的路，更无法挽回离去的妻子。
最底层的人，似乎永远只能生活在最底层。
看着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天不亮就要顶着寒风酷暑去扫大街，佝偻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
看着女儿懂事的捧着优异的成绩单，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那光芒却让他感到更深的自卑和无力。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那天晚上，他灌下了廉价的烈酒，跌跌撞撞地来到江边。
江风带着腥气扑在脸上，他对着黑沉沉的江水和冷漠的夜空，嘶吼着命运的不公，诉说着生活的绝望。
酒精麻痹了理智，放大了痛苦，也释放了心底最阴暗的懦弱。
他没想到，自己会因此害死了别人家的孩子。
更想不到，这一切都被年迈的母亲亲眼目睹，并帮他一起将这个沉重的秘密掩埋至今。
“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一个颤抖得不成调的声音突然响起。
门被猛地推开，年轻的女孩站在那里，眼眶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
尽管逆着光，却还是能看见她脸上的绝望。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小苏已然回到了万魂幡内。
地上瘫坐的母子俩，谁都不敢，也无力再抬起眼皮，去碰触门外那双盛满痛苦与质问的眼睛。
“妞妞，爸……爸对不起你……”男人颓败地摇着头，声音嘶哑。
事已至此，想来小苏那无辜枉死的冤屈，也终于等到了迟来的交代。
我和江南雪沉默的离开了这间窒息的平房。
“可以……借手机给我用一下吗？”女孩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江南雪的胳膊恳求道。
我们都知道她想做什么。
江南雪也没有拒绝，沉默的将手机解锁并递给了她。
女孩蹲在父亲面前，手指哆嗦着按下了那三个沉重的数字，并按下了免提键。
“欠人家的，总是要还的。”在等待电话接通的短暂间隙里，她泪如雨下，哽咽着说出了这句话。
电话接通。
男人用力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对着手机，清晰地说出了自首的意愿。
他看向自己年迈的母亲，痛苦地摇了摇头，“妞妞……妞妞已经高三了，不能……不能没人照顾……”
“您年纪也大了……”
他挣扎着挪动身体，费力地从破旧沙发的最底层，摸索出一本薄薄的存折，颤抖着递到女儿面前。
“这……这是爸给你攒的……上大学的学费……可能……可能还差了些……”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着。
“暑假……你帮着奶奶一起做点活儿，攒攒……应该……应该也够了……”
仿佛交代后事般，他又补充道。
“爸还有些工资没拿到，你到时候去找你李叔，他……他会帮着你……一起要回来……”
我和江南雪不忍心再看这沉重的场面。
拿回手机，便匆忙离开了这片地方。
走到大路口的时候，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恰好与我们擦身而过。
我摊开手心，低声开口，“你也该……慢慢放下了。”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劝说小苏原谅这毁了她一生的一家人。
但心里那股恨意挥之不去，折磨的也是她自己。
男人一念之差，毁掉了两个家。
可都是活在底层的人，却又难以自控的生出一丝苦涩的怜悯。
有些人啊，就算再如何努力活着，却依旧活得不尽人意。
“活着也好，活着……才更能体会绝望。”小苏轻飘飘的回答，语气苦涩。
“还想去……看看你爸妈吗？”我忽然想到，她家也在这片街区附近。
那天负气出走，谁曾想，那一别，竟成了阴阳永隔，再无归期。
小苏沉默了许久，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不了。”
“行。”我没有再劝。
也许再次见到丧女之后憔悴的父母，她心里会更加痛苦。
戚白之前曾跟我提过，小苏的父母如今过得很糟，就连精神状况都不太好了。
于是我拿出手机，给戚白发了条信息。
虽然他那位做白事先生的爷爷已经离世，但他毕竟是小苏昔日的同学，由他去告知小苏的父母，小苏已经魂归地府，拥有全新的人生，再合适不过。
也许想开了，小苏的父母也会渐渐好起来，重新开始生活。
“唉，都……都挺可怜的。”江南雪依旧沉浸在那间平房里的气氛里走不出来。
“他女儿的日子以后怕是更不好过了。”
她叹息着，充满了惋惜。
“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女孩。”
我望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
摇了摇头，并不完全认同她的悲观。
“世上没有真正过不去的坎，自救才是唯一的解脱。”
就像孟渡曾经面临着辍学嫁给老光棍的处境，依旧鼓起勇气逃离孟家村，如今早已脱胎换骨。
江南雪，也在绝境中完成了对自己的自我救赎。
而我，不也是一步一步走到如今，为的就是对抗那老阎王给我安排的命数。
阎王让我三更死，我偏要活到自己……厌倦这个人世为止。
小苏的事情得到解决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我如今已经不再需要依靠着谢长离修炼。
他也鲜少再在深夜悄然来到我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