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活该罢了。”
那男生的魂魄在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后,不免生出了些许恐惧。
尽管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但鬼魂本能的就对阴差会感到害怕。
此刻,他亲眼目睹那两个气势汹汹的阴差被我不费吹灰之力收入万魂幡中,看向我的目光里,感激之外,更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惧。
“你呢?是自愿的吗?”我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
手中的万魂幡并未收起,暗沉的幡面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收了他倒也没什么意思。
他这种新死之魂,太过纯净薄弱。
只不过不将他收入万魂幡里从而获得他的记忆,我就没法知道,他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害死的。
那只害死他的冤魂,才是我想要的。
“是……是自愿的。”他吞了吞喉咙,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我手上的万魂幡。
“那就好办多了。”话不多说,我再次念咒,将他一并收入魂幡。
片刻之后,待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意识,我又将他重新召了出来。
常乐学姐对我这番举动显然有些意外,眉头微蹙,“放了?”
“阴司既然派差役来拘他的魂,我也不打算断绝他轮回转世的机会。”我解释着,同时用眼神示意那懵懂的魂魄赶紧离开。
万魂幡里面的世界,想必他也已经见识过了。
他不是那种执念缠身又被阴司不管不顾的魂魄,不适合待在里面。
学姐常乐,她本身就是枉死的受害者,只是不甘心接受阴司判定的十八层地狱酷刑,不甘来生堕入畜生道,才选择追随我。
平安,则早已被阴司彻底遗忘在那片因战乱而化为焦土的饥荒之地。
其余一些大大小小的恶魂,有不愿意再转世为人的。
有执着于生前未了心愿,宁死也不肯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的。
还有像小苏那样,带着明确目的,以魂体为筹码与我交易,只为求得一个复仇机会的。
所以,这种一无所知魂魄纯净的新魂,我向来不收。
“谁杀了他?”常乐学姐知晓我已洞悉了前因后果,按捺不住好奇追问。
我闭上眼睛,捕捉了一段他的过去。
缓缓睁开眼,唇齿间冷冷吐出四个字。
“活该罢了。”
难怪……难怪谢长离明知学校里发生了命案,却只是袖手旁观。
仅仅轻描淡写地给我带来了一个“冤魂索命”的消息。
他一向如此,表面总是疏离冷漠,骨子里却仍存着那份不合时宜的温柔与悲悯。
这因果,他不想沾,也沾不得。
我想起操场上那具跪在地上如同赎罪般的尸体,只觉得他死得还是太美观了些。
若前来索命的魂是我,需得将他大卸八块才算解气。
此时要尽快找到那索命冤魂,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那冤魂的一种保护。
此事既然已惊动阴差前来勾魂,便意味着阴司已然知晓是冤魂索命复仇。
接下来,无面阴差必定会如同当初追捕常乐学姐那般,在整个阴阳两界追捕那只复仇之魂。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常乐学姐见我沉默,忍不住再次追问。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啊。”
确实,那男生看起来五官柔和,眼神迷茫中带着一丝无辜的怯意。
乍看之下,确实显得楚楚可怜,引人同情。
“人不可貌相。”我思忖片刻,只找到这个最贴切的形容。
随后,我将从那魂魄记忆中窥见的那段过往,缓缓道来。
操场上死的人,是我们学校里的大四学生,再有半年,也就毕业了。
假期里,他已在外面找到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实习,表现优异,毕业后能直接入职,前途坦荡。
而杀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他们之间的故事说起来算不上复杂,但却令人唏嘘不已。
两人出生在江潭市边缘一个闭塞的小镇上。
他们的母亲,是个智力有缺陷的女人,至于是先天如此还是后天遭遇了不幸,已无从深究。
既然这病没有遗传到他们兄弟身上,我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他们从小就知道,母亲是被父亲家从遥远的外地买来的媳妇。
口音不同,再加上智力缺陷,在这个家里几乎等同于一个沉默的影子,一个无法沟通的物件。
家里还有年迈但身体尚算硬朗的爷爷奶奶。
以及一个心比天高不务正业被奶奶惯坏的父亲。
这样的家庭,能将他们兄弟俩养大成人,实属不易。
兄弟俩,却像两棵倔强钻出石缝的草。
尤其是哥哥,勤快懂事,成绩优异,是那个家里,最尊重母亲的人。
弟弟中规中矩,对母亲不那么亲近,也因此深受爷爷奶奶喜爱。
村里人提起李家,总会带着点复杂的感慨,说那一家子歹竹,竟也出了两根好笋,怕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哥哥的生活,每一天都像在负重攀爬。
一边铆足了劲学习,一边四处想办法赚钱。
捡瓶子,在工地或田里做最苦最累的短工,样样都干。
高考,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爷爷奶奶和父亲摊了牌,砸锅卖铁,累死累活,这个家也只能供得起一个人去上大学。
哥哥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弟弟生得白净,带着点书卷气的斯文,身体也显得单薄些。
那一刻,哥哥心里涌起一种悲壮的念头,弟弟这样的,或许只有读书,才能在这泥潭般的生活里挣出一条生路。
爷爷奶奶浑浊的眼神里,那份对弟弟不加掩饰的偏爱,也像无声的砝码,压在了天平的一端。
昏暗的灯光下,哥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决断。
他说,大不了,以后条件好了,他再去念成人大学。
成绩出来的那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弟弟发挥失常,分数惨淡,连二本的门槛都未能触及。
如果硬是去上个专科,那学费昂贵根本难以承受。
但哥哥的成绩,稳稳地越过了那条令人艳羡的一本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