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罪恶之井
这意味着,他本可以留在江潭这座繁华的城市,一边继续学业,一边就近照料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这优异的成绩只让哥哥高兴了那么一瞬间,随之而来的便是愧疚。
爷爷奶奶愁眉苦脸的与弟弟站在一边,苦恼着他以后该怎么办,那瘦弱的身子骨,连出去打工都吃不消。
家徒四壁的窘迫和弟弟黯淡无光的未来,沉沉地压在哥哥心头。
终于,他提出了一个想法。
他说,让弟弟顶替他去上大学。
他们是双胞胎,面容本就有七八分相似,若是弟弟刻意模仿哥哥的神态举止,那些并不相熟的外人,又怎能轻易分辨?
这大胆而冒险的提议,瞬间刺破了家里的愁云。
爷爷奶奶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夸他懂事,夸他聪明能想出这么个天衣无缝的法子。
只有那个平日里总是痴痴傻笑、不言不语的母亲,默默的捏着哥哥的手流眼泪。
等待开学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而忙碌。
弟弟一反常态,异常积极地跟着哥哥去外面做零工,顶着烈日,把自己晒得更黑一些,让皮肤磨砺得更粗糙一些。
赚的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弟弟大学的生活费。
开学那天,弟弟穿上新衣,学着哥哥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在村邻们羡慕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困顿的小村庄,走向了他未曾敢想的新生活。
如果故事仅仅在此戛然而止,或许也只是令人一声叹息。
毕竟都是他们兄弟俩自己的选择。
哥哥永远也不会对外人说出这个秘密。
他想做的,只有努力赚钱,带母亲去大城市里看病,兴许还能有清醒过来的一天。
“如果他们母亲真是被买来的,那也太可怜了……”常乐学姐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同情。
“听我爸妈说,他们那个年代,很多人的婚姻,确实由不得自己。”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低沉。
“后来呢?”学姐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急切地追问着后续。
后来……
弟弟上大二那年,哥哥刚好在江潭市一个正在开发的新楼盘工地上找到了份活计。
趁着进城的机会,家里托他给弟弟捎些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东拼西凑攒下的一点生活费。
他风尘仆仆地赶到那所气派的大学门口,可是他没有弟弟的联系方式,被毫不客气地拦在了外面。
直到傍晚时分,弟弟和几个衣着光鲜的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打算去校外“改善伙食”。
才蓦然发现那个蜷缩在角落的熟悉身影。
同学们半是惊讶半是调侃着,说他从来没提起过自己还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
虚荣心作怪,弟弟动作粗暴的收下了那些东西,将哥哥拉到一旁,说让他没事不要来学校里找他。
但哥哥的眼睛始终望着人来人往的校园。
那里,年轻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谈笑风生,满是青春的气息。
他看得有些出神,喃喃地开口说,他想进去看看,大学到底是什么样的。
也许是这句话,刺痛了弟弟敏感的神经。
安逸的大学生活几乎让他沉溺其中,几乎忘记了这所有的一切,包括他今天的生活,本就属于哥哥。
而哥哥眼里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更是让他心里充满了不安。
他开始害怕。
害怕哥哥会突然反悔,夺走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立刻换上一副看似温和的面孔,语气也软了下来,说带哥哥先去吃饭,以后有空再来逛逛。
他试图用承诺安抚,却更像是在掩盖内心的慌乱。
暑假到了,弟弟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哥哥特意向工头请了几天假,早早地等在了校门口,手里还拎着些在城里买的吃食,回家看望母亲。
这在弟弟眼里,却变成了哥哥在觊觎他如今的生活。
哥哥的每一次出现,都像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你是个冒牌货。
回家之后,哥哥每一句对他学业的关心,都不断滋养着他心底那株名为嫉妒和恐惧的毒草。
只有怀揣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人才会如此惴惴不安,时刻担心着失去。
暑热难当,蝉鸣聒噪。
哥哥一大早就去了镇上的菜市场,精挑细选,扛回来两个沉甸甸的大西瓜。
在乡下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夏日里,那深井中的水,冰凉刺骨,是天然的冰箱。
弟弟看着那绿油油的瓜皮,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任性的要求,说,他想吃冰一些的西瓜。
哥哥向来纵容弟弟,闻言便抱着西瓜走到院中的老井边。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西瓜用绳子系好,准备放入那幽深的井水中冰镇。
弟弟就站在他身后,近在咫尺。
也就是站在哥哥背后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像他们这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世界上根本不需要存在两个。
他甚至为哥哥“设计”了一个能让自己日后心安理得的“意外”。
他抱着西瓜站在井口,假意手滑。
西瓜跌落,哥哥本能地,身体前倾,伸手就去捞那下坠的西瓜。
却被他轻轻的推了一把。
扑通一声,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那口井太深了,井壁又窄又滑。
弟弟清晰地看到,哥哥的头在坠落的过程中重重地磕在坚硬的井壁上,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睁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悄无声息的沉了底。
他正准备大喊呼救。
就在他回头张开嘴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母亲。
那个总是痴痴傻傻、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此刻就站在屋门口,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水,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一刻,他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母亲脸上的泪,无声地宣告着,她目睹了整个过程。
冲动和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一脸慌张的抓住母亲的手,半拖半拽地引导着说,去救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