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崔家命运
我妈偶尔提起他时，那看似随意的语气里，分明藏着深深思念。
外公并没有觉得我的问题唐突，脸上反而流露出一种孤寂太久，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神情。
“走上这条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许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
外公坐在那张竹编的简陋躺椅上，说起了一些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
他的声音，如同穿透了漫长的时光。
外公年轻时，也曾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娶了我温婉的外婆后，日子便如村前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寻常却安稳，浸满了柴米油盐的烟火气与细碎的幸福。
外婆先是生下了舅舅，后来又添了我妈，一儿一女，凑成了个“好”字，日子和美得仿佛能一眼望到头。
直到那一夜，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猝不及防地改变了他平静的生活。
梦里他像是魂被勾走一般，飘飘荡荡，竟回到了崔家那森然肃穆的祖坟之地。
见到了祠堂里那只有模糊画像的祖先。
外公说，祖先告诉他，崔家祖上犯下重罪，世世代代的子孙，都将背负这沉重的报应枷锁。
祖先们至今仍困在十八层地狱的业火中煎熬，不得解脱。
每隔二十年，才得一次托梦警示后人的机会。
轮到外公这一辈，那冰冷的预言便如利刃悬顶。
他命中注定要经历丧妻之痛。
而我妈的报应，则是命中无子女，膝下荒凉。
舅舅的劫数，则是人到中年，穷困潦倒，永无翻身之日。
崔家其他旁支亲眷，也各有各的劫难，无一幸免。
这场大梦初醒，外公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都变了。
他起初也崩溃的怨天尤人过，崔家祖先仍在阴间受苦，后世又何其无辜？
渐渐地，他便对鬼神之事起了兴趣。
他翻遍能找到的残破古籍，四处寻访乡野奇人，只为一个渺茫的念想。
只想要改变崔家人的命运。
当妈妈和舅舅渐渐长大，外婆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蛀虫啃噬，一日日地衰败下去。
起初，外公还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执拗，背着她辗转于各大城市的医院，求医问药。
可任凭那些冰冷的仪器如何探查，也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只能眼睁睁看着外婆如风中残烛，一日比一日虚弱下去。
丰腴的身躯最终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生命的气息在指缝间飞速流逝。
外婆撒手人寰的那一刻，外公也恰好初窥了招魂之术的门径。
巨大的悲痛与刚掌握的力量交织，让他变得疯狂而偏执。
他固执地将外婆的魂魄强行拘在身边，不肯放她离去。
当阴差循着气息前来勾魂时，他就发疯。
最终，是外婆那饱含心疼与不舍的魂魄，主动开口，柔声劝他放手。
那一刻，外公才如遭雷击，幡然醒悟。
强留，也不过是让彼此在阴阳两隔的痛苦中永世煎熬。
人心里一旦种下了难以释怀的执念，便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一生都将被这执念驱使着前行，永无宁日。
舅舅成了家，妈妈也嫁了人，外公便在一个萧瑟的清晨，背起简单的行囊，悄然离开了那个承载着太多悲欢离合的家。
他孑然一身，走过了许多陌生的村庄与城镇，风餐露宿，做了许多力所能及的善事。
他穷尽一生奔波劳碌，所求的，不过是希望能用自己积攒下的微薄阴德，为崔家后世子孙换取哪怕一丝丝喘息的机会，一个稍微安宁些的人生。
“我也偷偷去孟家村看过瑛丫头，她啊，想要一个孩子……”外公的声音里浸满了化不开的无奈与酸楚，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切却无能为力的心疼。
“我就是我妈的孩子。”我托着腮，语气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安慰，试图拂去他眉间的沉重。
外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继续讲述着。
他想着，既然血脉相连的孩子注定无望，那领养一个孩子，或许也能填补女儿心中的空缺，让她得偿所愿。
为此，他走了不知多少穷乡僻壤，四处打听那些因家贫养不活、或因重男轻女被遗弃的女婴。
每次，他都小心翼翼地与人商量好，将孩子送到孟家村去。
然而，命运仿佛在无情地嘲弄他，不是那户人家临时反悔，就是孩子在途中突发急病，或是遭遇意外……一次次的希望，最终都化为泡影。
起初，外公也只当是世事无常，巧合罢了。
可巧合多了，他便明白，这就是崔家人的命。
直到外公遇见了被遗弃的我。
一见到我，外公便清楚我和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
我亲生父母将我遗弃的时候，其实连块布都没给我包。
外公将我紧紧裹在他破旧的棉袄里，在呼啸的寒风中伫立了许久。
他望着怀中气若游丝的我，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火苗般燃起。
既然我生来就注定是必死的命运，何不……将我送到我妈身边？我不是崔家的血脉，或许能挣脱那诅咒的束缚？万一……万一能养活了呢？
于是他捡了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又从别人家借来一个破旧的箩筐。
我的亲生父母将我丢弃在田埂上，但并非我养父母家田地的那条田埂。
外公将冻得只有一口气的我，挪到了自家田地的田埂。
我爸妈心善，又渴望有个孩子，见到我一定会收养。
见到我被抱回了家，躲在不远处山坳里紧张注视的外公才松了口气。
他对着老天祈祷，祈求上苍垂怜，让我能活下来，能填补他女儿心中的空缺。
所以如今见到已经长大成人的我，他感动的几乎老泪纵横。
也正是在孟家村，为了给我妈“送”孩子而徘徊的那些日子里，外公敏锐地察觉到了村子旁边那座大山深处弥漫的不祥气息。
我妈在这里安家，他不可能视若无睹。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孤身踏入了那片阴森的山林。
但却险些被山中的阴魂撕碎。
只剩一口气时，倒在了谢长离那副仙骨的埋葬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