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因果循环
此刻,我终于恍然大悟。
那个献祭了自己最珍贵的亲缘唤醒沉睡谢长离的人,正是我的外公。
他中年丧妻,一双儿女各有各的劫难,一生空怀满腔改变家族厄运的抱负,却深感一事无成,步履维艰。
他所能献出的最珍贵之物,便是那份与儿女血脉相连的“亲缘”。
他将谢长离视为守护一方的地仙,以秘法献祭了自己的亲缘,将其唤醒,只求他能护佑孟家村一方平安。
如此,即便余生再也不能与儿女相见,再也不能享受天伦之乐,他也认了。
此后,外公便如同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家人的视线里。
行善积德似乎收效甚微,他便转而开始积累那看不见、摸不着,却传说在阴间更有分量的“阴德”。
他想着,哪怕日后自己魂归地府,带着一身沉甸甸的阴德,或许也能在阎罗殿前为崔家的后人说上几句求情的话,减轻几分那世代相传的苦楚。
听完外公这孤勇悲怆的一生,我突然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早就注定了。
缘分,也是最妙不可言的存在。
是外公,将濒死的我送到了爸妈身边,让我妈荒芜的生命得以圆满,开出了希望之花。
而我,本应在那个寒冷的冬日夭折,却因外公那一刻的善念与孤注一掷,得以存活。
外公献祭亲缘唤醒的谢长离,又因一丝恻隐之心,一次次救下我,庇护了我至今。
外公亲手斩断了与亲生儿女的尘缘,不再相见,却在暮年,终于遇到了我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却在他女儿身边长大的外孙女。
因果循环,令人唏嘘。
“外公,我这一身本事,都是他教我的!”我迫不及待想将与谢长离的这份巧合告诉外公。
“听两句就够了,还是喊我一声崔老头吧,”外公笑盈盈地看着我,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我怕老天爷听着不满,把这一切都收了回去。”
大概是他从前也想不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婴,会长大会走上跟他一样的路。
“这……”我一时语塞,改不了口。
却也瞬间明白了外公心底那份深沉的顾虑。
他已做法献祭了自己的亲缘,哪怕我与他并无血脉相连,这一声“外公”喊出口,谁能断言不会牵动冥冥之中的因果,惹来莫测的变故?
“崔爷爷……”一旁的江南雪试探着开口,声音轻柔,“这不过是个最平常的尊称,应该……也没关系吧?”
“对!”我连忙附和,“这不过是个最平常不过的尊称罢了。”
相比于外公,一声带着姓氏的“崔爷爷”,显得更为平常自然。
天道,总不至于连人间这种毫无血缘基础的寻常尊称,也要算作“亲缘”吧?
“哎,你们都是好孩子……”崔爷爷的目光在我和江南雪身上温和地扫过,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慈爱暖意。
叙旧过后,言归正传,我们又将话题拉回到了眼前这李家母子俩的魂魄之上。
崔爷爷这些年,一直在世间各地漂泊游走。
靠着替人操持白事、安魂送葬维持生计,解决温饱之后,便一心一意地积累那看不见的阴德。
他只盼着,崔家的后代子孙,能不再重复那坎坷多舛的命运。
或许是人老了,总想着归根。
他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附近,在江潭暂时落脚安身。
一日,他路过邻近的村子,口渴难耐,便敲响了李家的院门,想讨碗水喝。
那李家苛待家中那对可怜的母子,却对外人有着一种莫名的善心。
正是在崔爷爷讨水喝的片刻间隙,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院中那口井的异常。
井盖上,那陈旧的咒文印记,分明是镇压着什么东西。
在这种不算富裕的人家,一口井能带来的便利可不小。
崔爷爷不动声色,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这口井上的封印似乎被风吹雨打给冲淡了。
李家主人一听,脸色骤然剧变。
连忙夺回水碗,用一种警惕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崔爷爷见状,也不再多言,只道了声谢,便自顾自地离开了李家。
封井这种事,想要打听原委,在这乡间并不算难。
他在村里盘桓了两日,借着行善积德、替人看相算命的由头,渐渐赢得了些村民的好感。
待时机成熟,他才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李家那口神秘的井。
村民们不知其中深藏的骇人真相,只当是件惨案旧事,七嘴八舌地复述着。
他们都说,李家封了那口井,是怕触景生情,想起那两条曾鲜活的人命。
但崔爷爷一生行走江湖,最擅长的便是洞察人心。
那口井上的封印明显是为了封住阴魂。
再结合李家人那谈井色变的惊惶反应,他心中已隐隐断定,两年前那场惨剧背后必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他走南闯北,做的本就是积累阴德、化解怨戾之事。
所以在那日江潭降下一场大雪,天寒地冻、村民早早闭户入睡的深夜,他悄然潜入了李家的院子。
亲手揭开了那口幽深古井里,被尘封的秘密。
井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怨气冲天而起。
那哥哥的魂魄,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囚禁中越来越深。
一挣脱束缚,便如一道凄厉的黑风,瞬间挣脱了崔爷爷的掌控,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母亲的魂魄,却老老实实被崔爷爷带走。
也正是在这亡魂哀戚的诉说中,崔爷爷才终于得知了那场惨剧令人发指的真相。
弑母与残害手足。
难怪那哥哥的怨气如此深重。
但他心里的怨恨并非源于自身所受的苦难,而是源于对弟弟刻骨铭心的痛恨,那个已然得到一切的人,竟丧心病狂到连生身母亲都下得了毒手。
哥哥一心只想要让杀害母亲的人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