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于是,我开始恨他。”
哪怕那是他曾经最疼爱的亲弟弟。
哥哥的魂魄从角落的阴影里缓缓飘出,接过了崔爷爷未尽的话语,那声音低沉而缥缈,“我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我死。”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濒死的瞬间。
“当我的头重重磕在井壁上,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心里竟奇异地涌起一股解脱。”
“死得也不算太痛苦。”
“可他明明知道,母亲在这个家里过了半生,忍辱负重,活得连畜生都不如,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脑子里总是闪过母亲将幼小的我们抱在怀里的画面,外人都说她智力有问题,脑子不清醒,但她看向我们的眼神里分明都是爱。”
“于是,我开始恨他。”
“恨他忘恩负义,不念生养之恩,恨他心安理得地霸占了我的人生,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却做着最让我心痛的事。”
“他该死,死之前更应该跪在地上,用他的血和泪去向母亲赎罪。”
“所以,我砸碎了他的脑袋。”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就像当年,他将母亲诱骗入井时,母亲的头,也是这样在井壁上撞得头破血流……”
“如果能重新选择一次,我什么都不会让。”
如果是这样,哪怕李家人不愿意出钱供他上大学,他也能依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勤劳越来越好。
而且我听说,现在成绩优异的学生都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他最终也能让自己的母亲过上有尊严的好日子。
母亲那同样透明的魂魄,心疼地抱着他,“我儿犯下过错,我这做娘的,想替他承担。”
“我跟那些不讲道理的东西,可不是一伙的。”我连忙出声辩解。
世上很多枉死之人,能讨回公道的唯一办法就是借着自己死后日复一日不甘的执念,生出强大的鬼力,完成一场“冤魂索命”。
却也往往伴随着更深的沉沦。
“入万魂幡吧,”我摊开手掌,那面散发着幽幽冷光的魂幡再次浮现。
“入了此幡,阴司便再难追索你们的踪迹。只是,”我看向那哥哥的魂魄,语气不容置疑,“他必须为我所用。你们母子,也算是在一处相伴了。”
选择权,终究在他们自己手中。
“崔大爷于我们有恩。”母亲的声音带着感激。
“你们祖孙俩方才说的话,我也都听见了。”
“我心甘情愿。”女人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清明,一点儿也不像智力低下的模样。
她始终没有提及自己为何会被李家买去做媳妇。
也许是不想再让自己儿子身上积攒更多的杀孽。
我低声念咒,万魂幡的光芒骤然炽盛,幽蓝的光华瞬间吞没了母子俩的身影。
他们母子俩的魂魄伴随着光芒的寂灭,被彻底吸入魂幡之中。
我也因此得知了那段她藏于心里多年的过往。
“走吧崔爷爷~”我收敛心神,轻轻搀扶起坐在竹椅上的外公,“这山里寒气太重。”
外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拂箩丫头,你还在念书,难不成还想给我这老头子养老送终?”他的声音里既有被关心的温暖,也有怕拖累我的不安。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语气坚定,搀着他慢慢站起,“但眼下,肯定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挨冻受罪。既然在外奔波累了,就先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歇息。”
我心里已然做好了打算。
谢长离之前零零碎碎给我的那些钱,我都好好存着,一分没乱花。
在学校附近找个便宜些的小房子暂时安顿外公,应该不成问题。
外公是明白人,一眼就看出我的决心已定,便也不再推辞,任由我和江南雪一左一右搀扶着。
指尖掐诀,一道移形符无声燃尽,周遭景物瞬间模糊扭曲,下一刻,我们已置身于学校附近清冷的街道上。
现在已经是半夜,租房子的事情还需要慢慢来。
我们找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小旅馆,付了几天的房钱,让外公暂时安顿下来。
临走时,我细细叮嘱。
“崔爷爷,学校里的命案风波还没平息,白天我们不好随意离校,您先安心在这里住着。”
“一日三餐我给您点外卖吃。”
“这些零钱,您拿着,”江南雪从口袋里摸索出卷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多块现金,不由分说地塞进外公粗糙的手掌里,“万一有什么急用,也好应个急。”
自从习惯了手机支付,我身上确实很少带现金了。
回到宿舍,我立刻把钱转给了江南雪。
她却固执的不肯收,【你外公不就是我外公?】
【正好啊,我在这世上,也算有亲人了。】
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微妙的孤独与真诚的亲近,我也就不再坚持。
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这一夜巨大的冲击与失而复得的欣喜交织在一起,让我毫无睡意。
曾经,我年纪小,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仿佛那是天经地义。
而这一夜之间,我似乎骤然明白了“亲情”二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外公这一生,看尽了人世沧桑,尝遍了因果轮回的滋味,亲缘已断,他大概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母亲面前了。
那么,就让我连同母亲的那一份,一起报答给他吧。
思绪飘飞,谢长离的身影又悄然浮现在心底。
我越来越觉得,我与谢长离之间,是老天安排的一段缘。
而他,就应该要与我在这漫长的人生里,纠缠一生。
我闭上眼睛,梳理着那位悲苦母亲的一生记忆。
她确实是李家人花钱买来的媳妇。
只不过,是从人贩子手上买的。
女人是北方人,家境普通,日子却也过得安稳幸福。
她曾经是一名护士,早些年作为义工来到南方。
但却遇到了一个毁掉她一生的人。
那人以给山区学校送物资的名义,骗她去到了偏远的山村。
随后绑架,囚禁。
在漆黑一片的地窖里不知待了多久,渐渐磨去了希望。
直到她连神智都变得迟缓,再无逃跑之心后,才被打扮起来,经中间人介绍,卖给了李家人。
李家人一开始嫌弃她是个傻子,但那人贩子却说她只是在黑暗里被关得太久导致的,从前,她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
甚至还拿出了很多她从前的照片作为证明。
李家人这才不情不愿的付了钱。
也盼着她有了丈夫孩子之后,会慢慢恢复得和从前一样能干。
因此,刚嫁入李家的那两年,她的日子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