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丫头，找我何事？”
可等了好一会儿。
除了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带起的风声，夜色沉寂得令人心慌。
眼前那方小小的土地神龛，依旧静默地立在原地，没有丝毫回应。
“大概……不在这儿了。”我动了动早已跪得发麻的双腿，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
“百里一位土地公。”谢长离伸手扶了我一把，动作自然。
他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失望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再去别处碰碰运气。”
“嗯。”我点头应下，心里其实也没抱太大指望。
这茫茫都市，神祇隐匿，何处可寻？
“供品置于神位，只要他们尚在人间，自会有所感应。”谢长离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抚。
于是，我们再次拦下车，辗转到了天阙市的另一边。
夜幕下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我们四处逡巡，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土地公神龛。
找到后，便如法炮制：恭敬地献上烧鸡，点燃三炷线香，香烟袅袅，融入夜色。
如今的世人，大多已不信鬼神。
这些守护一方安宁的土地公神龛，早已无人打理，香火断绝，积满尘灰。
难怪他们心灰意冷，不愿再留在这纷扰喧嚣的人世间。
直到我们把天阙市及周遭能找到的土地公神龛都供奉了个遍，才带着一身疲惫和微末的希望，悻悻然返回民宿。
此时，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这……能行吗？”江南雪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透着浓浓的不确定。
“等吧，”我无奈地摊了摊手，“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另一种开坛做法的方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即便我再心疼沈绮的遭遇，也断然不会为此搭上自己。
谢长离每日与我同床共枕，和衣而眠，我竟也渐渐习惯了这份陪伴。
况且正值盛夏酷暑，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冰凉凉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这夜，半睡半醒间，我仿佛坠入了梦境。
意识朦胧中，我又回到了城郊那条空旷的马路边。
夜风习习，带着夏夜的凉意，轻柔地拂过周身。
我独自站在那座熟悉的土地公神龛前，两侧微弱的烛火摇曳，勉强映亮了方寸之地。
定睛一看。
神龛之内，赫然端坐着一位白胡子老头！
他盘着腿，手里正捧着我白天上供的那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一副许久未尝人间美味的饕餮模样，连花白的胡须都沾上了亮晶晶的油光。
“土地爷爷？”我心头一凛，瞬间肃然起敬，试探着靠近一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老头眉目慈祥，闻言抬眼瞥了我一下，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
“丫头，找我何事？”
“这世间，难得还有记得供奉土地公的人啊……”
虽然是做梦。
但我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心下了然，必是土地公受了我虔诚的供品与祭拜，特意托梦前来相见。
求神就要有求神的样子！
我当即不再犹豫，扑通一声，端端正正地跪在了神龛前的冷硬地面上。
“土地爷爷，恳请您大发慈悲，帮我寻回一位朋友丢失的魂魄！”
人有三魂七魄。
三魂乃天、地、人。
七魄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沈绮究竟失了其中哪一缕，我实在难以确定。
土地公此时已啃完了手中的烧鸡，神情变得庄重肃穆起来。
他慢悠悠地捋着自己沾了油星的长须，目光如炬，仔细地打量着我。
“常人只知土地爷庇佑一方水土安宁，”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
“鲜少有人知晓，土地也管一方之魂呐……”
“是……书上看的……”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不敢隐瞒，如实回答。
“哦？”土地爷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兴致盎然地追问，“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这世间竟还有记录着我土地老头的书？”
我顿时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那本书的来历。
若说是谢长离给的，他那复杂诡谲的身世背景，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正犯愁之际——
一缕阴冷彻骨的寒风毫无征兆地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我下意识侧头看去，谢长离竟入了我的梦！
“烦请土地爷施以援手。”他姿态放得极低，单膝半跪在我身侧，同时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了我的肩头。
土地爷的目光在谢长离身上一扫，眼中精光一闪，便已洞悉其身份，摇头叹息。
“仙骨之姿……可惜，可惜啊……”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
“罢了。既受了你的供奉，老夫便替你寻一寻那缕残魂。”
“生辰八字，报上来吧。”
沈绮的具体八字我并不清楚，只能将她的姓名和生辰年月日详细告知。
土地公微微颔首，闭上双目，高深莫测地掐指推算起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上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回去吧……”他朝我和谢长离挥了挥宽大的袖袍，身影在烛光中渐渐淡去。
我猛地睁开眼，从梦境中惊醒。
昏暗中，只见谢长离并未沉睡，他正半倚在床头，垂眸静静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土地公入梦找我了？”我稍稍朝他身边挪了挪。
“你梦中呓语……”他淡淡开口。
梦话？
我顿时睡意全无，一脸不可置信，“我说啥了？”该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也没什么，”谢长离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在描述一件寻常小事，“不过是……趴在床上磕头……”
！！！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这么……诡异吗？”我支支吾吾地小声问道，脑中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睡得正香，突然翻身趴在床上，对着空气咚咚磕头……
好丢人。
尤其这一幕还落在了谢长离眼里。
要是被江南雪撞见，怕是要吓得尖叫，过后又得笑上三天三夜。
“土地公既已应下，”谢长离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安抚地揉了揉，又将我按回了枕头上。
“便不会食言。安心等待即可。”
我躺下，心中稍安，想起梦中土地公啃烧鸡那副馋样，又忍不住道。
“那到时候，我们再去买两只烧鸡给他老人家上供。”
话说完，心头却莫名涌起一阵悲凉。
曾几何时，这些守护一方、受人香火敬仰的神祇，如今竟落得如此荒凉境地，连一只烧鸡都成了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