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施令窈,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接下那瓶药之后的几日,冯婧雪过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最让她焦灼的,并不是内心的恐惧,而是无从下手的困境。
施令窈的饮食起居,被封询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每日的膳食,从食材的采买、清洗、到烹制、呈送,每一个环节都由封询绝对可靠的心腹经手,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连冯婧雪以“关心太子妃身体”、“学习宫中膳食规矩”为名,想去小厨房观摩,都被青黛客气地挡了回来。
“良娣有心了,只是太子妃的饮食,皆是太子殿下亲自过问,且有专人负责,不敢劳烦良娣费心。”
“良娣若是对膳食有兴趣,不若去请教尚食局的女官更为妥当。”
冯婧雪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能讪讪而归。
一连几天,她都只能焦躁不安,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姑奶奶那边毫无音信,但冯家倒台、父亲下狱的消息却不断通过各种渠道传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姑奶奶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她再不能得手,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好下场。
“良娣,您多少用点东西吧。”春桃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燕窝粥,忧心忡忡地劝道,“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吃?我怎么吃得下?”冯婧雪烦躁地挥手,差点打翻粥碗。
“一点进展都没有,那个贱人防得跟什么似的,我连她院子里的蚂蚁是公是母都分不清,怎么下手!”
春桃吓得不敢再劝,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
然而这天下午,春桃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凑到冯婧雪耳边道:“良娣,奴婢打听到了。太子妃午后觉得有些燥,说是想喝冰糖炖银耳羹润润肺,已经吩咐小厨房去准备了。”
冯婧雪的心脏猛地一跳。银耳羹并非正餐,通常由小厨房单独准备,不像正膳那样流程复杂、看守严密。
而且,银耳羹需要炖煮一段时间,这中间……
“什么时候炖好?谁负责送去?”冯婧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说是申时三刻左右能好,负责炖煮和呈送的是小厨房的韩嬷嬷和她的徒弟小莲。”
春桃说道,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韩嬷嬷是老人了,一向谨慎。小莲……倒是年纪小,有些毛躁,前几天还不小心打碎过一个汤盅。”
小莲,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漏洞。
“走,去小厨房。”冯婧雪当机立断,起身就要往外走。
“良娣,您现在去?”春桃有些犹豫,“以什么名义呢?而且,万一被太子妃的人撞见……”
“我是良娣,去小厨房看看,关心一下太子妃的饮食,有何不可?”冯婧雪已经迅速镇定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娇矜的笑容,“至于撞见……我自有分寸。”
她特意换了一身颜色鲜亮些的衣裙,这才带着春桃,不紧不慢地朝着东宫的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位于东宫东北角,平日里主要为太子和太子妃准备点心、夜宵和临时想用的汤羹。此刻还未到准备晚膳的时候,里面的人并不多,只有两三个嬷嬷和宫女在忙碌。
冯婧雪一进去,目光就迅速扫过。灶台上,一个白瓷炖盅正坐在小火上,微微冒着热气,应该就是那盅银耳羹。
一个四十多岁、面相严肃的嬷嬷正守在旁边,偶尔用布巾垫着掀开盖子看看火候。旁边,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颊上带着几点雀斑的小宫女,正在笨手笨脚地剥着莲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韩嬷嬷。”冯婧雪笑着开口,声音娇柔。
韩嬷嬷闻声回头,见是冯婧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了规规矩矩地行礼:“老奴给冯良娣请安,良娣怎么到这种油烟之地来了?”
“闲着无事,到处走走。听说太子妃想喝银耳羹,我记得姑……太后宫里炖的银耳羹是一绝,特意来瞧瞧,看能不能学个一两手,日后也好孝敬太子妃。”
冯婧雪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状似无意地飘向那炖盅。
韩嬷嬷不疑有他,只是客气道:“良娣有心了。这银耳羹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慢火细炖,再加些冰糖莲子罢了。老奴这儿烟气重,别熏着良娣。”
“不妨事。”冯婧雪笑着走近几步,似乎真的对炖盅很感兴趣,“这火候可要紧,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生。韩嬷嬷是老人了,定是拿捏得极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去碰碰炖盅的边缘试试温度。
“良娣小心烫!”韩嬷嬷连忙出声阻止,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挡。
就在这一瞬间,站在旁边剥莲子的小莲,似乎被韩嬷嬷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一抖,装莲子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莲子滚了一地。
“哎呀!”小莲惊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
“你这毛手毛脚的丫头!”韩嬷嬷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忍不住低声斥责了一句,也弯腰去帮忙收拾。
冯婧雪一直垂在身侧握着那个白玉小瓶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借着衣袖的遮掩,迅速拔开瓶塞,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尽数倾倒入那微微沸腾的银耳羹中。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将空瓶收回袖中,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脸上却强作镇定,甚至还带着对小莲毛躁的无奈笑意:“这小宫女,年纪小,难免的。韩嬷嬷也别太苛责了。”
韩嬷嬷和小莲将莲子捡起,并未察觉任何异常。韩嬷嬷只当冯婧雪是随口一说,道了谢,又专注地去照看她的银耳羹了。
冯婧雪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又随口敷衍了两句,便借口不打扰她们做事,带着春桃离开了小厨房。
一走出小厨房的范围,冯婧雪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春桃连忙扶住她,主仆二人快步走回兰馨苑。
回到自己房中,冯婧雪才敢大口喘息,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那药……真的下进去了?
可仅仅下进去还不够,她必须亲眼确认,那盅被下了“美人殇”的银耳羹,是真的被施令窈喝了下去。
否则,一切都是白费,姑奶奶不会相信,她自己也难逃追查。
“春桃。”冯婧雪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去,把那套太后先前赏的雨过天青色的茶具找出来,我……要去给太子妃请安。”
她要亲自去一趟窈窕小筑,亲眼看着施令窈喝下那盅银耳羹!
申时三刻,冯婧雪带着捧着锦盒的春桃,再次踏入了窈窕小筑。
通报之后,她被引进了正殿。施令窈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神态慵懒。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
“妾身给太子妃姐姐请安。”
冯婧雪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听闻姐姐午后有些燥,妹妹特意寻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最是清润解燥,献给姐姐把玩,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说着,示意春桃将锦盒奉上。
施令窈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套茶具,确实釉色清透,品质上乘。
她示意青黛收下,语气不咸不淡:“冯良娣有心了,坐吧。”
“谢姐姐。”冯婧雪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口,心中焦急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小厨房的韩嬷嬷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正是那盅热气腾腾的冰糖炖银耳羹。
“太子妃,您要的银耳羹炖好了。”韩嬷嬷恭敬地说道。
“嗯,放下吧。”施令窈放下书卷。
韩嬷嬷将炖盅放在施令窈手边的小几上,又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冯婧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地盯着那盅银耳羹,又紧张地看着施令窈。
快喝!快喝下去!
施令窈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只是拿起瓷勺,轻轻搅动了一下盅内晶莹剔透的银耳。热气氤氲,带着甜香。
冯婧雪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施令窈却忽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冯婧雪。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冯婧雪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强笑道:“姐姐……怎么不喝?可是不合口味?”
施令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轻蔑的笑容。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让冯婧雪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在冯婧雪紧张的注视下,施令窈拿起瓷勺,舀起一勺银耳羹,优雅地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一勺,两勺,三勺……
冯婧雪看着她一勺勺地将那盅银耳羹吃下去大半,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成功了,她真的喝下去了!
“姐姐慢用,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目的达成,冯婧雪不敢多留,生怕露出破绽,连忙起身告辞。
施令窈放下瓷勺,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依旧那副平淡的模样:“嗯,去吧。”
冯婧雪如蒙大赦,带着春桃,几乎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窈窕小筑。
走出殿门,被冬日的冷风一吹,她才觉得有些虚脱,但更多的是计划得逞的兴奋。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精致华美象征着东宫女主人权威的宫殿,眼中充满了怨愤。
施令窈,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殿内,看着冯婧雪消失的背影,施令窈脸上那抹轻蔑的冷笑越发明显。
“青黛。”她轻声唤道。
“太子妃。”青黛上前,将那个几乎见底的炖盅撤下。
“处理干净。”施令窈淡淡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是。”青黛应道,端着炖盅退下。
早在冯婧雪踏入小厨房的那一刻,一切就已在施令窈的掌控之中。
那盅被下了“药”的银耳羹,在呈上来之前,就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了。
冯婧雪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早已落入了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