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封询近来,似乎也比以往更加忙碌……
原本按照宫规,嫡皇孙的满月宴理当大操大办,宴请宗亲勋贵、文武百官。
然而,就在熠儿满月前几日,玄帝忽然病了。
说是感染了风寒,来势汹汹,高烧不退,连着几日未能上朝。太医院倾巢出动,玄帝的病情才渐渐稳定,但精神大不如前,需得好生静养。
如此一来,为皇孙大办满月宴之事,自然只能暂且搁置。
这一病,便是十余日。等到玄帝龙体康复,能够重新临朝听政时,熠儿都已经快满两个月了。
或许是为了弥补,也或许是为了彰显对嫡皇孙的重视,玄帝下旨,将熠儿的满月宴与百日宴合二为一,大加操办,务必隆重盛大。
旨意一下,内务府和礼部顿时忙得人仰马翻。宫人们将东宫和举办宴席的麟德殿装点得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
宴席当日,麟德殿内冠盖云集,高朋满座。皇亲国戚、宗室子弟、朝中重臣、但凡有资格入宫的,几乎尽数到场。
人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吉祥讨喜的话,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殿中上首,那位被太子殿下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裹在明黄色绣龙纹襁褓里的小小人儿。
熠儿今日被打扮得格外精神,穿着沈皇后亲手缝制的小小蟒袍,戴着镶嵌着东珠的小帽子,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粉嫩。
他倒也不怯场,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华服人影,不哭不闹。
封询今日的心情极好,素来冷峻的眉眼舒展着,唇角带着愉悦的笑容。他不时低头看看怀中的儿子,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施令窈则穿着一身正红色太子妃朝服,头戴九翚四凤冠,坐在他身侧。产后精心调养了两个月,她身段已恢复了大半,甚至比孕前更多了几分丰腴柔美的风韵,肌肤白里透红,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玄帝和沈皇后坐在最高处,看着这一幕,皆是满脸欣慰。
尤其是玄帝,大病初愈,脸色尚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还不错,目光落在小皇孙身上时,充满了慈爱和喜悦。
“吉时到——奏乐——”礼官高唱。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宴席正式开始。
玄帝率先举杯,朗声道:“今日朕之嫡孙满月兼百日,天家添丁,乃社稷之福,祖宗庇佑。朕心甚慰,与众卿同贺!”
“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恭祝皇孙殿下福泽绵长,聪慧康健!”满殿文武,齐声恭贺。
紧接着,便是络绎不绝的贺礼呈上。
玄帝大手笔,直接赐下黄金万两,良田千顷,还有一套据说是前朝传下来的、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麒麟送子”摆件,寓意吉祥,价值连城。
沈皇后的赏赐也毫不逊色,除了惯例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更有一柄通体碧绿、触手生温的翡翠如意。
说是她当年大婚时,她的母亲给她的陪嫁,如今传给小皇孙,寓意“事事如意”。
此外,还有她亲自去皇家寺庙,在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长命金锁、平安符等物,足见慈爱之心。
就连一向不喜俗礼的封妘,也准备了厚礼。她献上了一对精巧绝伦的赤金镶宝石小手镯,并一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专门为孩童打造的微型小弓箭,笑嘻嘻道:
“这对镯子给熠儿戴着玩,这小弓箭嘛,等熠儿长大了,姑姑教他骑射!我们封家的儿郎,文韬武略都要厉害才行!”
她这话逗得玄帝和沈皇后都开怀大笑,连声道好。封询也含笑看了妹妹一眼,眼中带着纵容。
其余宗亲、朝臣的贺礼,亦是琳琅满目,争奇斗艳,但比起帝后和公主的,自然又逊色许多。施令窈端庄地微笑着,一一谢过。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玄帝兴致颇高,多饮了几杯酒。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精神看着亢奋,但眼神时而有些涣散。
沈皇后在一旁轻声劝了几句,玄帝摆摆手,又举杯与几位老臣对饮。
施令窈坐在封询身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座之上的玄帝。
她忽然注意到,玄帝在举杯饮酒的间隙,右手悄悄地伸向龙案下方。
很快,他身边侍立的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递上了一个小巧的玉盏。玄帝接过,以袖掩面,迅速饮下。
尽管他动作很快,但施令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那玉盏中并非是酒,而是颜色深褐的液体,带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的心,轻轻沉了一下。玄帝方才精神尚可,怎会突然需要服药?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果酒,浅啜一口,心中却已思绪翻涌。
玄帝这场病,来得突然,去得也及时,恰好卡在熠儿满月和百日之间。
而病愈之后,她似乎听闻,朝中有些微妙的变动,一些原本由玄帝直接掌控的机要部门,或是年迈力衰的老臣,似乎都“顺理成章”地,更多事务交由封询处置了。
封询近来,似乎也比以往更加忙碌……
宴席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方才宾主尽欢,渐渐散去。
玄帝和沈皇后也显出疲态,先行起驾回宫了。封询抱着早已睡得香甜的熠儿,与施令窈一同登上回东宫的辇车。
辇车宽敞平稳,车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熠儿在封询怀中睡得安稳。施令窈靠在软垫上,卸下了在人前的端庄笑容,眉眼间带着一丝倦色。
封询察觉到了她不同以往的情绪,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问:“累了?”
施令窈顺势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沉默片刻,她才抬起眼,望向他的下颌轻声问:“殿下,父皇的身子……究竟如何了?今日宴上,我瞧见父皇似乎饮了药。”
封询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父皇毕竟年岁不小了,前些日子那场风寒,又伤了元气,太医嘱其好生静养,按时服药。”
“今日宴饮,许是劳神了些,服些提神温补的汤药,也是常理。窈窈不必担忧。”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和。
但施令窈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她太了解封询了。他越是这样平静无波,越可能隐藏着什么。而且,他方才那极其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回到窈窕小筑,宫人们早已备好热水香汤。封询亲自将熟睡的熠儿安置在隔壁的暖阁,交由乳母和心腹嬷嬷看顾,这才回到寝殿。
施令窈已卸了钗环,换上了一身柔软的寝衣,墨发披散,正坐在妆台前,由青黛梳理着长发。
她透过光亮的铜镜,看着封询走近,挥了挥手。青黛会意,放下玉梳,无声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殿门。
寝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烛火跳跃,在封询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施令窈转过身,面对着封询。她没有迂回,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殿下,父皇的病……当真只是风寒,伤了元气吗?”
封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细腻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深不见底。
施令窈没有躲闪,任由他的手指动作,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依旧执着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良久,封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妆台两侧,将施令窈圈在双臂与妆台之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我的窈窈……”他叹息般说道:“还真是……敏锐得让我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