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也让你给我掌掌眼。
自那夜开诚布公的深谈之后,封询似乎卸下了某种心头的重担,但他变得更加忙碌。
白日里,他大多时间都在前朝处理政务,有时直至深夜才回到窈窕小筑。
但无论多忙,他每日必定会抽出时间,陪施令窈用膳,逗弄一会儿熠儿。
看着儿子一日日褪去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皙圆润,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封询眉宇间的倦色便会消散许多。
施令窈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她不再过多追问朝堂之事,也不去探听他具体在筹谋什么。她能做的,便是陪着他,相信他。
东宫后院,如今也异常清静。
戚晓被赐死,徐念慈卧病秋水阁。剩下的魏良媛和王承徽,本就是不打眼的存在,经过戚晓之事,更是吓破了胆,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敢到施令窈面前碍眼,更别说争宠了。
偌大东宫,几乎成了施令窈一人的天下。
封询更是下了明令,若非召见,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太子妃静养。这日子,对施令窈而言,简直舒心得有些不真实。
转眼春回大地,御花园里的花草树木抽出了新芽,点缀上或深或浅的绿意。
这日天气晴好,施令窈瞧着外头春色宜人,心中微动,便让乳母将熠儿裹得暖暖和和,自己则披了件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的披风,抱着熠儿,去了东宫花园的暖香亭。
暖香亭临水而建,四周遍植梅树,虽已过了梅花盛放的时节,但亭边几株早桃却已含苞待放,粉嫩的花骨朵缀满枝头,煞是可爱。
施令窈抱着熠儿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小家伙似乎也很喜欢外面的景色,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看到随风轻摆的花枝,还会“啊、啊”地挥动小手。
施令窈低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轻轻亲了亲他的脸颊,换来小家伙一个无齿的笑容。
“太子妃,小皇孙殿下真是越来越爱笑了,看着就让人心喜。”青黛在一旁笑着递上一盏温热的牛乳茶。
施令窈接过,浅啜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脸上,唇角含笑:“是啊,这孩子,性子倒是随和,不怎么爱哭闹。”
正说着,一个宫女匆匆从园外走来,在亭外停下,躬身行礼:“启禀太子妃,宫外递进来一封信。”
说着,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信函。
青黛上前接过,检查了火漆印鉴,并无异常,这才转身递给施令窈。
施令窈有些诧异,她在宫外并无多少往来密切的亲友,谁会给她写信?
她将熠儿小心地交给旁边的乳母抱着,自己接过信函,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是赵清月的信。
施令窈与赵清月相识于入宫前的一些闺阁聚会,性情相投,关系算是不错。只是她嫁入东宫后,身份有别,两人便鲜少有机会见面了,只是年节时分,会互赠些礼物。
她展开信纸,细细读来。原来是赵清月要成婚了,婚期就定在下月。信中说,她自幼丧母,家中无其他姐妹,并无特别知心的手帕交。
如今待嫁,要准备诸多事宜,因此想要让施令窈帮着参详一下绣品嫁妆。故而冒昧写信,恳请太子妃若有闲暇,能否出宫一叙。
读完信,施令窈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涟漪。赵清月……先前与她关系确实不错。
虽说之前自己因着徐念慈的缘故刻意接近了她,但她对自己倒是格外真诚。
自己如今在宫中,确实也有些闷了。熠儿有乳母嬷嬷们精心照料,封询忙于政务,她偶尔出宫半日,散散心,倒也无妨。
想到这里,施令窈心中有了计较。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对青黛吩咐道:“去准备一下,本宫要出宫一趟,去赵尚书府上。”
青黛微有些惊讶,但并未多问,只恭敬应下:“是,太子妃。可要奴婢先去禀报太子殿下?”
“不必特意打扰殿下,殿下此刻应当在议事。你去同小禄子说一声,若是殿下问起,便说本宫去赵府探望待嫁的赵小姐,晚膳前便回。”
施令窈想了想,又补充道,“熠儿……抱去母后宫中吧。母后前几日还念叨着想孙儿了,让乳母嬷嬷们仔细跟着。”
她出宫,带着熠儿总是不便,交给沈皇后照看,最是稳妥。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青黛领命,立刻着手去准备。
不多时,一切准备停当。施令窈换了身不那么打眼但也不失身份的碧青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披风,发髻也梳得简单了些,只簪了几支珠钗。
她先去沈皇后宫中,将熠儿亲手交给皇后,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带着青黛和几个心腹宫人、侍卫,登上马车,出了宫门。
马车在兵部尚书府门前停下,赵府的门房早已得了信,知道今日太子妃驾临,早早便开了中门,阖府有头有脸的主子下人们,都在府门外恭敬跪迎。
施令窈扶着青黛的手下了马车,抬眼便看到为首之人,正是兵部尚书赵大人,还有一身水红色衣裙、俏生生立在父母身后,正忍不住偷眼瞧她的赵清月。
数月不见,赵清月似乎清减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待嫁女子的娇羞和隐隐的不安,但在看到施令窈的瞬间,那双明眸还是瞬间亮了起来。
“参见太子妃。”赵尚书领着家眷,大礼参拜。
“赵大人,不必多礼。”施令窈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她的目光落在赵清月身上,微微一笑,“清月姐姐,许久不见。”
赵清月按捺住激动,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臣女见过太子妃,劳烦太子妃移驾,清月不胜惶恐。”
赵尚书是个识趣的,寒暄几句,表达了对太子妃亲临的感激之后,便借口有公务,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开了。
没了长辈在场,赵清月明显松了口气,上前两步,想要像从前未嫁时那样挽住施令窈的手臂,又顾忌着身份,手伸到一半,有些踌躇。
施令窈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笑道:“今日我不是太子妃,只是你的旧友,来陪你说话的,不必如此拘束。”
赵清月闻言,眼眶微微一热,重重点头:“嗯!窈窈,你能来,我很高兴!”
两人一路说着话,穿过几道月亮门,朝着赵清月所居的院落走去。行至一处连接前后院的回廊时。
赵清月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道:“对了窈窈,我的嫁衣和好些绣品都放在锦绣阁里,还有好些新打的首饰样子。”
“掌柜的昨日递话来说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烟罗和蹙金线,正好适合做里衣和点缀,不若我们一同去瞧瞧?也让你给我掌掌眼。”
施令窈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也好。”
马车在锦绣阁气派的门脸前停下,早有眼尖的伙计看到马车上的标识和随行护卫的气派,知道来了贵人,连忙进去通禀。
很快,锦绣阁的掌柜便亲自迎了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眼神精明的妇人,见到施令窈和赵清月下车,虽不识得施令窈具体身份,但看赵清月恭敬陪在一旁的姿态和那通身的气度,便知是了不得的贵人,态度越发殷勤恭敬。
“赵小姐您可来了,您要的东西都给您留着呢,快里面请。这位贵客,快请进!”掌柜的满脸堆笑,将二人迎进店内。
锦绣阁内果然清静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布匹特有的味道。
一层陈列着各色绫罗绸缎,光华灿烂,二层的雅间则是招待贵客,看些更精细的货品。
赵清月显然是熟客,直接对掌柜的说:“我前几日定的软烟罗和蹙金线可到了?还有,我之前画的那几个首饰花样,师傅可打出样子了?”
“到了到了,都给您备着呢!首饰样子也打了几件,就在楼上雅间,小姐和这位贵客楼上请!”掌柜的连忙应道,引着二人往楼上走。
就在她们即将踏上楼梯时,店门外的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伴随着行人的惊呼和避让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让开!快让开!”
“吁——!”
“砰!”
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骏马痛苦的长嘶和一阵混乱的叫嚷。
“怎么回事?”赵清月好奇地回头。
施令窈也微微蹙眉,青黛和随行的侍卫立刻警觉地护在她身侧。
只见街面上一片混乱,一个卖糖人的小摊被撞翻在地,彩色的糖人碎了一地。肇事的是一匹通体黝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此刻正焦躁地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
马旁,一个身着墨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正一脸懊恼地扶起被撞倒的摊主,连声赔不是,又示意随从掏钱赔偿。
待那年轻男子安抚好摊主,略带歉意地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锦绣阁门口时,恰好与正欲上楼的施令窈,对了个正着。
男子脸上的烦躁瞬间褪去,化作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眼底深处涌起浓烈而复杂的情愫。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施令窈亦是微微一怔,那男子,她认得,是徐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