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恨我入骨。
施令窈的气色早已恢复,手腕上的伤已然结痂,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甚至因着封询无微不至的呵护,更添了几分娇艳。
徐家的崩塌,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彻底。抄家,下狱,流放,男丁斩首,女眷没入贱籍,曾经煊赫一时的工部尚书府,如今已是门庭冷落,蛛网横结,成了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所在。
封询似乎也暂时平复下来,只是,施令窈知道,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的调查仍在继续。
但施令窈并不慌张,甚至有些期待。布局已然完成,棋子各归其位,徐念慈这枚最重要的弃子,也已发挥了她最后的作用。
她留下的线索,既能引导调查,又不会真正触及核心。她相信韩影的能力,也相信封询的谨慎和多疑,会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为了儿子痛不欲生、不惜自戕的母亲,会亲手策划这一切呢?
今日,阳光正好。施令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脸,青黛和几个心灵手巧的宫女正在为她梳妆。
她选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宫装,颜色鲜艳夺目,衬得她肌肤胜雪,眸光流转间,顾盼生辉。发髻梳成繁复华丽的朝天髻,簪以赤金点翠凤凰步摇,额前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太子妃,今日气色真好。”青黛为她插上最后一支金簪,由衷赞道。
施令窈看着镜中雍容华贵的自己,勾唇一笑,“是吗?这人逢喜事精神爽,本宫自然要高兴。”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吧,本宫要……去看看徐良娣。”
这座偏殿,比上次来时更加阴森死寂。门口的侍卫看到太子妃,立刻打开了院门。
偏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血腥、腐臭和药味的怪异气息,令人作呕。
徐念慈被随意丢弃在角落一堆肮脏的干草上,身上只盖着一件分不出颜色的破旧单衣。
听到脚步声,那堆“东西”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喘息。
施令窈示意青黛守在门口,自己则缓步上前。她的绣鞋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海棠红的裙摆迤逦而过,在这肮脏阴暗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在距离徐念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徐念慈艰难地抬起头,她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和伤口,一只眼睛浑浊无光,另一只勉强能视物,却已深深地凹陷下去。
头发枯槁如杂草,大片脱落。嘴唇干裂,渗着血丝。她的十指和脚趾依旧保持着被铁钉贯穿后扭曲变形的姿态,身上裸露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新伤叠着旧伤,有些深可见骨。
当徐念慈,对上施令窈那双盛满冷漠与讥诮的眸子时。
“你……你……”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是……你……施……令……窈……”
“不错,是本宫。”施令窈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偏殿中响起。
她微微歪头,打量着徐念慈的惨状,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徐良娣,别来无恙?哦,本宫忘了,看徐良娣这副模样,似乎谈不上‘无恙’。”
“你……你这个……贱人!”徐念慈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咒骂,“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不得好死!”
“我害的?”施令窈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格外好听。
“徐念慈,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吗?买凶劫持皇长孙,意图谋害皇室血脉,人证物证俱在,陛下亲自下旨,徐家满门抄斩,女眷没入贱籍。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与本宫何干?”
“你放屁!”徐念慈猛地挣扎了一下,牵动全身伤口,痛得她浑身抽搐,却依旧死死瞪着施令窈,“是你!是你设计我!”
“那些人……那些劫匪……根本不是我找的那些人。孩子……孩子也根本不在他们手里,是你,是你换了人。是你把孩子藏起来了,是你故意陷害我,陷害徐家!”
施令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往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徐念慈身上散发出的腐烂气味。
她微微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徐念慈,证据呢?谁看见了?谁又能证明,是本宫做的?”
她顿了顿,看着徐念慈的脸,红唇轻启,“你恨我,对吗?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恨我入骨。甚至……从上辈子开始,就恨不能将我除之而后快,对吗?”
“轰”的一声,徐念慈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双眼骤然瞪大到极致,瞳孔紧缩,充满了骇然。她死死盯着施令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会知道“上辈子”的事?那是她最大的秘密,施令窈怎么会知道?
看着徐念慈那副见鬼般的表情,施令窈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很惊讶?本宫怎么会知道你的秘密?”
她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自己光滑的衣袖,“其实,本宫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老天爷也觉得,上辈子让你赢得太轻易,太不公平,所以给了本宫一次机会,也让本宫……能提前看清楚,某些人皮囊底下,藏着怎样肮脏恶毒的心思?”
她微微俯身,再次靠近,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从第一次见到你,你看本宫的眼神,那种掩饰不住的嫉妒和恨意,就让本宫觉得……很有趣。”
“一个素未谋面的官家小姐,为何会对本宫有如此强烈的敌意?所以,本宫就让人稍稍查了查你,查了查徐家。结果嘛,发现徐良娣你,似乎对本宫的夫君,封询,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呢。甚至,在某些只有东宫旧人才知道的细节上,你都表现得……过于了解了。”
施令窈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很无奈:“一开始,本宫也觉得匪夷所思。直到后来,看到一些志怪杂谈,提到什么‘借尸还魂’、‘前世今生’的奇闻异事,本宫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玄妙之事。徐良娣你,怕不是得了什么机缘,所以才会如此忌惮,如此痛恨吧?”
徐念慈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丈冰窟。她最大的秘密,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底牌,原来早就被对方看穿了!
从始至终,她就像个跳梁小丑,在施令窈面前上演着一出出滑稽可笑的戏码,而对方,一直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动,将她一步步引入早已设好的陷阱!